被电诈的都是诚实守信的良民

前些年，诈骗电话铺天盖地，受害者不计其数。然而，电诈发生后，很多人选择不报案。原因令人心寒——害怕别人说：“是你自己笨，轻信人，那么多人只诈骗了你一个。”即使鼓起勇气报案，也往往被要求签署防诈骗协议书，一是自我声明防诈意识薄弱，二是表明后果由自己承担。

这是完全错误的倾向，这是一种扭曲的社会氛围，必须尽快扭转。一个健康的社会，绝不能逼迫公民在“诚信”与“防诈”之间做残酷的二选一。

一、诚实信用：不容污名化的“帝王条款”

首先，诚实信用是市场经济的第一要义。它能迅速使人与人之间建立互信联系，大幅降低交易成本。民法典将其推崇为“帝王条款”，其分量可见一斑。

其次，中国古语有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守信是做人的基本道德，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个健康的社会，绝不能逼迫公民在“诚信”与“防诈”之间做残酷的二选一。

必须指出的是，普通人是市场经济这一大环境的适应者，无力改变环境，也不可能具有专业的识别诈骗的能力。而诚实信用，却是微观个体可塑的可贵品质。它不应被削弱，而应被加强。将防范诈骗这一本应由专业机构承担的系统性责任，转嫁给每一个普通公民，要求人人成为防骗专家，这是责任逻辑的根本颠倒。

因此，诚实守信不应当被削弱，而需要进一步加强。该被谴责的，不是受害者的品德，而是那个让诚信变得危险、让罪恶得以畅行的失效系统。

二、信任崩塌的代价：当全盘拒绝成为生存策略

电诈对社会最深远的伤害，是它系统性摧毁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当前，中国人普遍拒接陌生电话，这完全是电诈所害。当诈骗电话如潮水般袭来，每一个公民都面临一个无力辨别的困境：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背后，可能是真正需要联系自己的快递员、社区工作者、医院医生，也可能是精心伪装的诈骗分子。既然没有能力在接听前做出准确判断，最安全的策略只有一个——全盘拒绝。

这不是冷漠，这是被逼出来的自保。

然而，这种被迫自保的代价正在全社会范围内显现。沟通成本直线上升：公共部门的通知电话无人接听，政策传达受阻；医疗机构的随访电话被挂断，健康管理出现断层；法院的诉讼文书送达电话被标记为“骚扰”，司法效率大打折扣。最荒诞的是，公安机关的反诈预警电话，也因为“陌生号码”的身份而被拒之门外——赶来劝阻电诈的人，反而被当作电诈分子挡在门外。

当医院的通知无法触达患者，当法院的传票无法送达当事人，当社区工作者的关怀被拒之千里，最终受损的，是每一个普通公民的切身利益。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普遍拒接陌生电话的行为，本质上意味着社会信任已经从一种公共品，退化为一种个人奢侈品。只有那些敢赌、能承受风险的人才敢于接听。而大多数普通人，只能选择关闭这条曾经畅通无阻的社会连接通道。当全民被迫选择“不信任”以求自保时，不能责怪公民“不配合”，而要追问：是谁把每一通陌生来电都变成了俄罗斯轮盘赌？

答案清晰得残酷：是那个让诈骗电话畅通无阻的失效系统。电信部门“实名不实人”的审核，让诈骗分子披上了合法的号码外衣；反诈技术的滞后，让拦截能力长期追不上犯罪手法；对个人信息泄露的纵容，让精准诈骗得以量身定制。当这些系统性漏洞一天不被补上，公民就一天不敢接听陌生电话。

三、失控的“犯罪基础设施”

电诈并非不可防范。它赖以生存的，是一套由信息泄露、审核失守和技术滞后共同构成的犯罪基础设施。当逐一审视便会发现，所谓的“个人能力不足”，在系统性失效面前何等苍白。

其一，电商平台、社交软件对诈骗网址的拦截无效。诈骗分子在平台上发布虚假广告，通过私信和群聊精准锁定目标。平台对层出不穷的诈骗链接拦截不力，让危险在用户指尖轻易触达。

其二，电信部门对诈骗电话开户身份的审核无效。“实名制”在现实中异化为“认证不认人”，大量“实名不实人”的电话卡在黑市流通。对开户审核这一咽喉要道，在利益和疏忽下形同虚设。

其三，银行部门对诈骗账户身份的审核无效。这是最致命的一环。对公账户和个人银行卡的非法买卖屡禁不止，对账户实际控制人的审核流于形式。据报道，2024年屏幕共享软件刚开始应用于电诈时，某银行支行行长竟对此一无所知，反诬被害人故意透露密码。这种无知与傲慢，无异于为犯罪洗钱敞开大门。

其四，公安防诈部门反应迟钝、效率低下。面对集团化、跨国化、产业化的电诈浪潮，传统侦查模式力不从心。更令人扼腕的是，对先进诈骗技术的跟踪严重滞后，技术情报从反诈中心到基层的传导断层，让预警和止付的黄金时间白白流失。

其五，上述部门对电诈的先进技术跟踪滞后。当屏幕共享已成为电诈标配工具时，一线金融从业者尚不解其意，遑论在第一时间阻断犯罪。

其六，电诈已发展为跨国性、集团性、产业化、科技化的犯罪产业。在没有打掉泰国缅甸电诈产业园之前，中国发生的电诈案件已经超过传统刑事案件，成为第一大案件。其他各国同样如此，电诈已发展成为世界第一大公害。

四、先行赔付：用经济铁律倒逼责任归位

面对沉疴，须用猛药。当前，防治电诈最大的悖论在于成本与收益的错配：防范成本主要由潜在受害者承担，而电信、银行、平台享受业务扩张的利润，将风险外化于社会。

如何才能让这些机构主动承担责任？核心方案是：电商平台、社交软件、电信、银行对电诈案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在报案两年后无法追回的情况下，上述相关方应先行赔付。

这是一条用经济铁律重塑行为模式的根本之策。当拦截诈骗电话与赔付金额直接挂钩，银行风控就不再是成本中心，而是利润的保险丝。当封堵诈骗链接关系到真金白银的损失，平台算法将立即获得最强大的优化动力。安全，将从外部强加的合规义务，内化为企业生存的本能。

对此，必然会有来自相关行业的反对声浪。其论点不外乎“无法完全监控社会工程学骗局”“将导致巨额赔付与系统风险”“我们是中立的技术通道”。

这些反对，在更高的原则面前，统统无效。

反对的资格何在？金融机构的立身之本，是“存款安全”的承诺与信用。如果一家银行放任诈骗分子在其体系内自由开户、畅通洗钱，那么它提供的“安全”就是一句谎言，其信用已然破产。当客户意识到自己的资金毫无保障时，不需要任何赔付判决，他们会用脚投票，争相逃离，直至挤兑、倒闭。因此，严管资金链路、承担赔付责任，不是在惩罚金融机构，而是在给它们一条重获公众信任、避免自我毁灭的生路。反对先行赔付，无异于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无能和不负责任，这才是最大的经营风险。

责任比例划分的难题，不应成为阻挡正义的借口。这是法院的本职工作，是侵权责任法的日常实践。在多方过错的复杂案件中，法院完全有能力依据事实与法律，划分各方责任大小。这并非无法破解的迷宫。

至于对“虚假报案骗取赔付”的担忧，则是典型的因小失大、因噎废食。为了防范一个发生概率极低、查处难度极小的副作用，而抛弃对全体诚实受害者的人文关怀与经济救济，是不可原谅的。谎称被骗骗取赔付，资金流向一查便知，其侦破难度与跨国电诈不可同日而语。用现有诈骗罪、保险诈骗罪的严刑峻法从快从重惩处几例，警示效果足以树立。加大惩处即可，不能因小失大。

五、根除电诈的路径

必须清醒认识到，这是一场立体的、长期的战争，需要内外兼修，多管齐下。

第一，成立副总理级的防电诈专门机构。电诈治理涉及公安、电信、金融、外交、网络监管等多个条块，任何一个部门都无法单独应对。当前的多头管理、各自为战，恰恰是犯罪分子得以穿行于缝隙之间的根源。建立副总理级的统一指挥机构，才能打破部门壁垒，整合情报、技术、执法与外交资源，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合成作战能力。唯有以最高级别的行政权威统筹全局，才能让反诈从“各管一段”走向“一竿子插到底”。

第二，旗帜鲜明地扭转“受害人能力不足与责任自负”的错误倾向与舆论氛围，切实保护诚实守信这一优良品质。全社会必须达成共识：诚实守信是被保护的品质，而非受害的软肋。任何对受害者智商的嘲讽，都是对文明底线的践踏。要让“被诈骗不羞耻，让诈骗横行才可耻”成为新的社会公论。

第三，加大打击电诈集团的力度。必须从物理上摧毁位于境外的电诈产业园区，斩断其组织链条，引渡、严惩首恶。这需要高强度的国际警务合作与政治决断，绝不能让其有“法外之地”的错觉。

第四，尽快提升公安防诈快速反应能力。建立与犯罪技术赛跑的机制，彻底改变“技术上见招拆招、体制内情报梗阻”的被动局面。反诈民警必须成为最懂前沿科技的人，止付冻结必须跑赢洗钱转账的秒级速度。

第五，严厉打击电信、银行等相关人员大规模泄露个人信息案件。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就是为电诈提供“弹药”，必须追究刑事责任，顶格重判，没收违法所得，终身行业禁入，让胆敢染指者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第六，建立“责任共同体”的连带赔偿机制。电商平台、社交软件、电信、银行对电诈案件负连带赔偿责任，在报案两年之后无法追回的情况下，上述有关方应先行赔付。这是所有措施中最具变革力量的基石。唯有让服务提供商为因其审核失守、技术失效而造成的损失买单，才能将所有治理逻辑统一到一个最简单、最有力的原则上：谁从现代社会的信任体系中获益，谁就必须为维护这份信任承担不可推卸的成本与责任。

结语：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诚信保卫战

我们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是继续容忍一个让诚信者受伤、让失责者获利、让恐惧与嘲讽蔓延的系统；另一条路，是下定决心，以壮士断腕的勇气，重构责任体系，坚决保卫人类最宝贵的合作基石——诚实信用。

当陌生人之间的每一次通话都变成一场赌局，当社会信任从公共品退化为奢侈品，受损的绝不仅仅是受害者个人的钱包，而是整个社会运转的效率与温度。解决“全民拒接陌生电话”的困境，路径不在于呼吁公民提高配合度，而在于用雷霆手段让每一通陌生电话都值得被接听。让电信部门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诈骗号码，让平台不敢为诈骗信息提供传播通道，让银行不敢为赃款提供转移的便利。当陌生电话的可信度回归，当社会信任的根基得到修复，公民才会从被迫的“全盘拒绝”中解脱出来，重新打开那条连接彼此的生命通道。

每一次付款，每一个电话，每一次点击，都建立在对一个陌生巨系统近乎盲目的信任之上。这份信任如此重要，以至于任何对它的侵蚀与背叛，都不能被轻易放过。保护诚实，就是保护自己，保护在一个陌生人社会中依然敢于相信他人的勇气。

是时候让窃取信任的罪犯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让失守职责的机构承担应有的经济惩罚，让每一个诚实的人，无论在网络还是现实，都能昂首挺胸，不再为自己的善良感到恐惧。

不如此，就无法在信息时代立足，更无法前行。这场围绕电诈的战争，归根结底，是一场绝不能输的诚信保卫战。

因为，一个信用不存的社会，终将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