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为什么近期以来诸如水灾、火灾、矿难等各类事故似乎越来越多。我给他讲了个故事。工人甲负责检查维护某区段铁轨。甲深知此事责任重大，十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后来，单位来了新领导，实施了新制度。其中，甲的工作规范也有新要求：列车开过时，甲应面带微笑，向列车立正敬礼。某天，甲正准备拧一颗螺丝，突然看到坐有大领导的列车开过来了。甲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行礼如仪，过后却忘记那颗螺丝了。于是，第二天，事故发生了。
这个故事虽然是杜撰，但类似的现象在现实中并不罕见。笔者是老师，以阅卷工作为例。评分应反映学生的真实水平，且标准统一。由于学生答卷情形千变万化，这个工作往往很费心血。其实阅卷时马虎一点，也没有人可以挑出毛病来。所以，阅卷质量取决于教师的责任心，而不是制度上的奖励或惩罚。恰恰相反，繁琐的制度规范将消耗教师大量时间精力，往往导致阅卷质量大幅下降。制度（规则）越繁琐，责任心（良知）就越淡漠，工作效率也就越低，而事故率也就越高。这就是规则与良知的冲突。。笔者深信，社会的运行是以人的良知（/责任心）为基础的。因此，管理者应当信任员工（民众）的良知和责任心，而不是试图用制度把员工（民众）“管起来”。
如何看待规则与良知的冲突，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某省会城市中小学曾有一条规定，把手指插入头发，男生的头发不能没过手指。一位男生因为没达标，被校方人员按在地上剃头。这个事伤天害理，然而在执行者看来，他只不过是在执行校方规定。这种“规则即正义”，为了执行规则而罔顾良知的现象在当今社会屡见不鲜。这就是汉娜.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
然而，“平庸之恶”不仅仅是因为“平庸”。更重要的是，在现实中，“规则即正义”是个体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无论规则有多么荒谬，遵守和执行规则均会获得奖励，反之则被惩罚。长此以往，那些有主见、有能力的专业技术官僚逐渐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只会机械执行规则的管理者。鉴于现代社会的运行极其精密和复杂，——这时，各类事故频繁发就是必然的。
“规则即正义”的导向同样在教育领域普遍蔓延。下面以笔者亲身经历的案例说明之。
笔者的儿子上初中，寄宿。校方有规定，学生不得进入其它宿舍（所谓“窜寝”）。某晚，我儿子内急，但此时本宿舍无空闲厕所，情急之下，跑去隔壁宿舍上厕所。我崽上完厕所后，该宿舍学生将门锁了不让他出去，由此导致了冲突。事后，校方处分了我儿子。管理老师强调两点，第一他“窜寝”违规了；第二，他未经允许进入隔壁宿舍。
关于第二点。我儿子的说法是，当时隔壁宿舍有二位同学在，我儿子跟他们打了招呼，其中的一位点了点头。然而宿管老师说，该宿舍六位同学一致认定我儿子没有打招呼就进来了。这个事上我选择相信我儿子的说法。因为我跟他强调过，就算没打招呼也没什么错，因而他没有必要跟我撒谎。
对于那六位学生，这个事情传递了非常负面的信息和影响。首先，它否定了“与人为善” 价值观；其次，它教唆学生作伪证，否定了诚实的价值观；再次，它倡导“规则即正义”的价值导向，良知的泯灭往往由此开始。
教育方向的偏离，它不会导致事故发生，但是其恶果和影响可能在十数年后才显露出来。而这恰恰是更令人担忧的地方。


(本文题目为“规则与良知”，其实也可以用“制度与责任心”、“世俗法与自然法”。这三组词，在本文中可以互相替换，敬请读者自行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