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数学家陶哲轩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当 AI 帮我们更快抵达答案,我们是否也正在失去理解答案的过程?
”
在本期访谈中,陶哲轩没有简单地讨论“AI 能不能做科学”,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科学的价值究竟只在于得到结果,还是也在于我们走向结果时经历的探索、失败、偶然发现与知识积累?他把 AI 比作一架直升机:它可以把我们直接带到目标所在的位置,却未必告诉我们沿途的地形。对于科学来说,这种效率既是一种巨大的机会,也可能成为一种隐蔽的代价。
当下很多关于 AI 赋能科研的讨论,都陷入了单维的评判视角:任务分为简单、困难、极难,人类和 AI 各自存在能力上限,人们热衷于比较二者孰强孰弱。但在我实际使用 AI、对比人机两种解题思路之后发现:二者实际上具备极强的互补性。
人类顶尖学者追求研究的深度。一名数学家一生可以涉猎成千上万道问题,但只会挑选一两个难度适中的重大命题展开攻坚。在钻研的过程中迸发可供学生、合作者继续拓展的全新洞见。面对完全没有成熟方法可以套用的顶级难题,AI 的表现依旧糟糕,大多只是随机试错。但 AI 的优势在于广度。
我们一次性向 AI 抛出上千道不同难度的数学问题,部分难题依旧无法破解,但很多命题刚好可以套用文献中已有的成熟方法,或是只需要组合两套不同的经典思路。人类学者数量有限,很难逐一筛查全部问题,研究者也未必能够想起 1970 年某一篇冷门期刊论文当中的关键解法,没有足够的时间穷举全部可行的技术组合。
而 AI 可以做出有依据的试错推演,一部分尝试毫无价值,但另一部分方案却能够奏效。在海量组合筛选之后,AI 偶尔能够找到被全体人类忽略的巧妙解法。学术界的固有共识有时本身就是错的:所有人默认一道命题的结论为真,很少去验证反面情况,而 AI 不会携带这类先入为主的偏见。它就像一双独立审视问题的全新眼睛。一些我们原本认定极难的题目,其实存在一个事后看来十分简洁的解法。
一个现实的隐患在于 AI 迭代的速度过快,极易出现过拟合问题:生成一套极度复杂的模型,完美贴合现有数据集,却完全不具备物理现实意义,无法外推预测新的观测结果。
如何把人工智能融入科学发现的完整流程,将会是我们巨大的挑战。AI 固然可以加速科研当中每一个独立环节:加快实验进度、辅助代码编写、快速成文发表。但每个步骤提速,并不代表整个科学体系同步加速。当我们用 AI 赋能科研时,存在优化目标错位的风险。纸面之上我们收获大量亮眼成果,可科学本身的演进模式或许已经悄然改变。即便如此,拥有这些工具依旧远比一无所有要好,我们还在不断摸索高效的人机协作范式。
AI 正在加速证明诞生与核验的前期流程,但后期的消化、梳理、教材化沉淀依旧只能依靠人类。如今我们正在遭遇一种 “证明消化不良”:大量全新命题得到求解,亟待梳理沉淀,成果数量井喷,学术界需要对海量新结论进行优先级筛选,这是前所未有的局面。
过去重大难题被破解是一件十分罕见的大事,所有顶尖学者都会放下手头工作研读成果,消化吸收这份来之不易的突破。而现在,新方案源源不断涌现。就连我自己,也很难持续跟进本领域全部最新进展。在 AI 到来之前文献爆炸就已经初见端倪,人工智能进一步放大了学术产出的体量。未来我们需要更完善的内容筛选、整理与梳理机制。这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食物过剩远比食不果腹要好,但它本身依旧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过去三年,我持续跟踪 AI 在数学领域的能力演进,提升轨迹清晰可见:几年前它只能求解初中数学题,之后攻克高中题目,再到奥赛难度、研究生资格考试题,如今已经能够解决一部分埃尔德什提出的冷门未决猜想,摘取大量低垂的果实。近期更是出现若干案例:AI 破解了一批人类反复攻坚却始终碰壁的难题。人类研究者陷入固化的思维定势,而 AI 不存在同样的偏见,拼接组合出一套巧妙的解法,带来实质性的学术影响。例如与并集距离问题相关的衍生命题,人类学者借鉴 AI 的思路完成了后续拓展研究,这一点令我十分振奋。
人们尝试用 AI 复刻这种协作体验,但目前还远远无法实现。AI 时常犯错,刻意迎合使用者的想法,人机交互的节奏生硬割裂,打断面对面交流当中流畅的思维碰撞。现阶段的对话模型无法像人类合作者一样,在长期交流当中持续自我迭代记忆。模型拥有有限上下文窗口,可以记录笔记模拟记忆,但你永远无法和 AI 建立起和人类挚友一般深度契合的科研默契。
我本人并不会用 AI 完成核心的解题推演。对我而言,AI 更适合承担辅助性工作:文献检索、核验证明细节、辅助代码编写、校对文稿优化表述。人机协作的节奏,和人类学者之间流畅的思维共振完全不同,当然这只是现阶段技术的局限,未来 AI 或许可以实现更加自然流畅的对话交互。
整个科研资助体系如今来到一个充满风险的节点。AI 能够快速产出看似完整的科研成果,但我们有可能因此断送下一代科研人才的培养根基。研究生入门级的训练课题,如今 AI 都可以批量产出对应的论文成果。如果我们直接用 AI 替代研究生完成入门研究,我们将不再培育新一代科研人才。
如果没有人去消化梳理 AI 源源不断产出的海量结论,搭建人类与 AI 共同依赖的知识地基,整个科学体系最终会陷入停滞。我们可以不断优化现有技术路径,却再也诞生不出真正颠覆性的原创思想。我们需要公开深入地探讨基础科学的价值,守护好奇心驱动的自由探索。我们依旧需要人类社群,用不追求效率的方式慢慢探索,沉淀独一无二的科研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