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中国的宏观经济：（续四）

袁大成  马福安

马福安:     所以马克思提出了计划经济，就是为了解决资本主义经济周期性发作的经济危机。

  然而，许多经济学家如米塞斯却指出计划经济是不可行的，因为计划机构根本无法精确预知消费者的多样性需要都是什么，无法做到精确计划。后来苏东阵营国家的计划经济都失败了，这是否验证了米塞斯们的论断？

     袁大成：     我认为，把社会主义理解为计划经济是马克思主义的偏颇。实际上，无论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都是计划越多越好，这样可以增加经济的预期性，减少不确定性。但是，无论把计划搞得多么好，多么精确，都不能算是社会主义。

迄今为止，人们所谈论的计划经济只是生产过程的计划，在终端消费市场，还是由消费者决定的，无法计划。实际上，中国的计划经济也只是生产领域的计划，市场还是由消费者们决定的。所以，我对改革前中国经济存在的问题的分析，都是基于市场经济的方法进行的。当时，无论生产计划的多么好，也经常有产品滞销，库存积压。在我看来，这并非是米塞斯哈耶克等人所说的因为无法精确预计到人们的需求多样性所致，也不是所谓的资源配置发生了错误，生产了人们不需要的东西，而是国民经济依然遵循资本主义原理的指导，为了追求“社会主义积累“，所以把劳动者工资压的太低所致。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生产的东西是人们所需要的，也不一定能都卖出去。举例来说，在中国的计划经济时代，中国绝大多数工薪阶层的日收入才一元多人民币，那时方便面在中国很难卖得动。这并不是人们不需要方便面，而是买不起。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计划配置生产资源，还是市场配置资源，都解决不了产品卖不出去的问题。

这种过剩本质上依然是资本主义相对过剩，是因为“廉价劳动力优势“造成的。即使计划经济减少了方便面的过剩，也只是把资本主义过剩通过计划掩盖起来而已。因此，反映到国家的统计表上方便面的产量还很小，给人造成了“短缺经济“的表象，但在实际中已经过剩，只是因为计划调节的存在，人们被蒙蔽而已。因为，即使统计数据是真实的，也只是反映了一个静态的结果，无法反映隐藏在深层下的动态原因。

再举一个例子，上世纪80年代初，我到北京上学，看到北京报纸上登了这样一条报道，说北京每年橘子汁的消费量，只有xxx吨，而生产xxx吨的生产线已经有几条了，现在还有能生产xxx吨的橘子汁生产线正在开工建设。报道说：这都是无计划的乱投资，应该调整掉。

如果从统计年鉴上看，当年中国经济中的橘子汁的在内的人均产量还很小，看起来仍是“短缺产品“。但是，这种“短缺“只是统计表上的静态表象，其实许多产品，比如橘子汁在当时已经过剩，所以生产线被“调整“掉了。想一想，那时北京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十几元，而一瓶橘子汁的价格大都是2～3元，所以，一般人是买不起橘子汁的，那都是被买来作为礼物去探望住院病人时用的。这么可怜的工资，橘子汁怎能不过剩？ 只是由于计划经济的调节作用，这种过剩被掩盖住了，但是却掩盖不了资本主义精神统治下的廉价劳动力们的普遍贫穷。

所以，我认为东方阵营国家经济的失败，与计划是否精准无关，而与东方阵营国家的经济指导思想没有与资本主义经济的“原理“决裂有关。然而，自米塞斯以后，很多自以为是的人都以计划经济无法精确预计到消费者的多样化需求来否定社会主义经济的可行性。实际上，即使计划经济可以精确预计到人们的有效需求，并准确的按照需求来生产，也不一定就是社会主义。

比如，现在越来越多的餐馆在美团和饿了么的帮助下都是按订单精确生产的。难道因此可以说这些餐馆都成了社会主义经济？显然不是的。它们依然是资本主义经济单位。

不止小餐馆，现代大企业内部大都在采用ERP系统，比如SAP系统, Oracle系统，等等，可以对企业的生产过程实现精确地动态管理，甚至知道哪个环节需要几个螺丝钉。但这依然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企业，并非有了企业资源计划软件系统，就成了社会主义经济了。

实际上，许多现代产业都是按订单生产的，比如造船业，不可能没有订单和定金就开工生产，但这都不是社会主义。

我认为，社会主义是一种宏观经济体系，它是无法在微观经济的企业层次实现的。不管企业是什么所有制，也不管企业把自己的生产计划作的多么好，执行的多么好，都不是社会主义，而只是企业而已。

有些人一听到社会主义，就想起了计划经济。这与马克思主义对社会主义的定义有关。实际上，所有的企业——无论是什么所有制——其实都希望其公司计划性越多越好，以增加经济预期的确定性，减少企业的经营风险。尤其是现代大型企业，没有生产计划是不可能的。但无论计划多么好，都不是社会主义。

这里顺便说一下，虽然我对社会主义的定义不是计划经济，但是，我认为计划还是越详细越长远越好。

首先城市建设要加强计划性，全市人民应该对自己的城市在30年后建设成什么样子，有一个详细的规划蓝图，不能今年建的楼，明年就炸了，马路也不能反复开挖。这都需要完整而长远的计划。

还有粮食生产周期长，需求稳定，而且是刚需，也很适合计划经济。如果由国家来统购统销，让市场有一个长期稳定的价格，可以帮助生产者对生产有一个确定的预期，避免因为市场需求的波动而造成的损失和浪费。

我还认为，计划经济是一个有点狭隘概念，迄今只用于生产领域，而生产只是社会宏观经济的一个方面，一个子系统而已。这方面的计划，如同一个企业的生产计划一样，不能被视作为对整个社会经济的管理。所以，我认为，计划经济的概念应该被国民经济管理的概念所取代，主要是宏观经济层面的总量调控，无须把每个螺丝钉的生产都准确精算到。

以国民经济管理的概念代替计划经济的概念并不是不要计划，而是突破了计划经济的概念，把管理的层次提高到宏观经济参数的调控上来，以政策引导市场，以市场引导企业，就是宏观经济管理的方式之一。

另外还要看到，国民经济管理所依据的理论不同，有不同的管理方法与方向，比如有凯恩斯主义的经济管理，也有货币主义的经济管理，也有依照马克思的《资本论》中原理所进行的管理，等等。管理理论不同，结果也大相径庭。

所以，在我看来，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区别。把社会主义定义为计划经济就是一种误解，至少并不准确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