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书磊
1986年秋天，我又一次接到了北大发来的录取通知书。我又要到北大去了，去攻读博士学位。汽车载着书、行李和我向北大驶来。正是中午，太阳耀眼地直射着。路过一个拥挤而杂乱的菜市场，掠过那些蒙满尘土的白杨树，我觉得自己这时应该激动，我极力想唤回第一次走进北大时那种甜蜜和憧憬，但却不能够。我只感到躁热和疲倦。这时我发现有一些东西可能永远逝去了，失去了。
回北大已经一年多了，虽然住在校园中心的二十九楼，但我始终不能摆脱一种客居的感觉。有时从窗口望着下课回来的兴高采烈的大学生们，我会感到一种久久的茫然。我想北大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北大曾经属于我，但那个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属于他们。北大只属于青春。他们也像我们那时候那样昂扬、纯真和忧愁吗？我们最美丽的年华是在七十年代未。那时候生活才开始解冻，我们的心也都刚刚打开，外面社会上的每一点变动都使我们感到共振。我们在宿舍很动感情地争论报纸上每一篇透出新意的社论。街头上出现了第一幅代替标语牌的广告画，北京开始流行第一件款式新颖的短裙，都使我们看到了生活无限的前景。我们办刊物，我们写诗、写文章声讨、反省刚刚过去的流血和迫害。那时候全身心地感到一种解放，一种舒展。
后来，七十年代和我们的大学生活都过去了，我们都改变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经见了许多。我看到生活的反复与停滞，看到了平庸、苟活、艰难与悲惨，目睹了亲人的死亡和朋友的沉沦，经历了死去活来的爱和被爱，经受了倾轧、屈辱、歪曲和欺骗。我们的心曾经死过。那一年春天来了，花又开了，草又绿了，我忽然感到了一捉深深的厌倦，感到被庸俗的人们每天歌颂着的春天与季节原来是这样的单调、无聊，感到人生原来这样荒凉、苍白、无助而又无望。但我没有去死。我仍然选择了生，选择了忍受，也选择了斗争。我沉默着度过了无数平淡而又平凡的沙漠般的日子。诗意和激情都流失了，我发现人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力量是一种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的韧性。许多感觉都麻木了，只凭着一种生命的本能我挚爱着也仇恨着。在深夜的孤灯下我思想并且写作，在最需要良心和声音的时候我拍案而起。生活着，不饶恕、不妥协、不背叛。
但生活中确实有一些意外而至的契机。
就在今天，在现在，在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过去那年少时的一切我一下子全都回忆起来了，而且那样鲜明。在这深夜的灯光下，我突然觉得心里洋溢起一种抑制不住的激情。仿佛那时候的感觉又重新被唤醒了，我看着这柔和的灯光，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突然感到了一种从生命深处涌出的喜悦。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衰老，自己其实还很年轻。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应该打碎那层坚硬的壳，让心灵柔软起来。没有什么值得你用青春去殉葬，用青春作代价。你不死的，永远活泼的青春才是一种真正的胜利。青春不仅是一种年龄，还是一种生命状态，一种生活理想。何况我才二十多岁。忽然之间，我对人生、对世界有了一种新的醒悟。从明天开始我要早起，要每天都把皮鞋擦亮。去远行，去幻想，去爱，去创造，去做许许多多忽发奇想的事情。我关掉书桌上的灯，打开窗子。月光进来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注意到了冬天的月光。原来它和秋天的月光一样。也是那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