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组织结构正经历一场深刻变革,中层管理者的作用被重新审视,企业普遍趋向于极致扁平化。
近期,众多大型企业在组织调整中呈现出一个共性趋势:[此处为图片1]
企业高层不再依赖传统中层作为信息枢纽,而是通过直接掌控各职能线或业务板块,重建集权式管理模式。这种变化体现为两种形式:一是老板亲自兼任部门负责人;二是设立跨职能委员会,实质上弱化甚至架空原有部门长的权力。尤其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领域,如新能源汽车、互联网和硬科技产业,小米、小鹏等公司已显现出这一动向。
从组织理论角度看,集权有利于统一指挥,提升简单任务的执行效率与成本控制;而分权则赋予局部更大灵活性,有助于复杂情境下的创新响应。按常理推断,在高度不确定、快速迭代的行业中,应更倾向分权机制。然而,当引入AI这一关键变量后,集权模式反而可能成为合理选择——除非领导者真想打造一个封闭的“数字王朝”。
中层的起源与困境
要理解中层为何正在被削弱,需先回溯其存在的根本逻辑。
在传统的层级制组织(Hierarchy)中,高层之所以需要中层,核心原因在于信息处理能力的局限。随着分工细化,基层产生的信息量迅速膨胀,超出高层个体的认知负荷阈值。因此,必须由中层承担“信息过滤”与“执行监督”的双重职责。
换句话说,高层设定决策标准与目标方向,中层负责上传经过加工的信息,并确保指令在基层落地。这正是授权机制的起点。分工越细,所需中层数量越多;而每位管理者的管理幅度有限,导致组织不得不增设更多层级以维持运转,最终催生出MOM(Manager of Manager)结构。
广义而言,除顶层决策者与一线执行人员外,所有中间层级均可归类为中层。
中层陷阱:效率阻力的温床
但问题是,中层是否真的提升了组织效率?
现实往往相反。中层处于上下之间的模糊地带,存在巨大的“划水”空间,在传统金字塔结构中极易演变为组织阻力而非推动力。
设想一下:若他们仅扮演“PPT整合师”的角色,频繁使用诸如底层逻辑、打法链路、用户体验体感等空洞术语进行包装式汇报,高层又如何识别其实际贡献?
随着组织规模扩大,MOM层级不断增多,此类风气极易蔓延。原因在于:当下属惯于形式主义,上级基于其输出的内容就如同手持烂牌,难以打出成效,久而久之自身也可能随波逐流;反之,若上级本身偏好表面文章,则不会严格检验成果质量,下属自然缺乏动力深耕实干,转而选择低投入高呈现的方式应对。
这正是许多企业中层集体失效的根本成因。
比消极怠工更危险的,是山头主义的滋生。一旦中层将维护自身势力范围视为首要任务,专业能力便会迅速退化。此时,他们既无法创造专业价值,也无法公正传递信息,反而会出于私利对关键数据进行遮蔽或扭曲。至此,中层彻底沦为组织运行的“隔热层”与“流程桶”,形成典型的大型企业病。
这种结构性弊端,即所谓“中层陷阱”。
AI重塑组织逻辑
过去,并非高层不了解上述问题,但他们别无选择——受限于技术手段,只能被动陷入“中层陷阱”,在防范与依赖之间艰难平衡。
于是,各种文化倡导、价值观宣讲、干部培养项目层出不穷,包括以创始人命名的精英训练营,目的都是试图建立一支“可信且能战”的嫡系队伍。即便如此,仍难避免部分干部因动机不足而非能力缺失拖累整体效能。毕竟,人性难控,意愿问题远比技能问题更棘手。
然而,AI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两项根本性趋势正在颠覆传统组织模式,使高层得以大幅减少对中层的依赖:
- 穿透式管理成为可能:借助AI工具,高层可实现更宽幅、更深达的管控。管理学家格兰库纳曾通过数理模型证明,随着下属数量增加,管理者需处理的人际关系呈指数级上升,因而传统意义上的管理幅度(Span of Control)被认为存在上限,“一人不宜直管超过七人”一度成为工业时代的共识。
- 数据驱动替代经验判断:进入数智时代,企业经历了标准化→数据化→数字化→智能化的演进路径,管理者所需协调的关系已被极大简化。工作流程一旦全面数据化,高层便可实时获取动态信息,无需等待中层汇总报表,也不必耗费大量时间进行人工分析。
设想一个理想场景:当所有职能部门的工作都被拆解为可度量的数据节点,AI模型成熟运行时,系统能自动识别各业务线的真实运作状态。无论是财务偏差、运营瓶颈还是市场反应延迟,AI都能即时预警并提供根因分析。高层只需依据精准洞察做出决策,既能覆盖广泛职能,又能深入具体细节。
这意味着,曾经因信息过载而被迫设置的中层缓冲带,如今正被技术穿透。[此处为图片2]
综上所述,AI并非简单提升效率的工具,它正在重构组织的本质逻辑。当中层的核心功能——信息过滤与执行督导——被AI取代,其存在必要性便受到根本挑战。未来的组织形态,或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扁平化革命。
当基层开始广泛使用AI工具时,工作的交付质量得以显著提升,相应地,监管的复杂性也随之降低。以中后台职能部门中的“白领工作”为例,若某位员工突然在撰写方案、报告、制度或专项分析等文本内容上表现出远超以往的水平,请不必惊讶——这背后极有可能是AI的助力。
过去,培养一名具备高水平文本输出能力的专业人才极为困难。即便上级倾囊相授,也需要被培养者本身具有学习意愿和潜在资质,因此整体成功率并不高。更关键的是,即使人才培养成功,这些人往往并不感激组织或领导,反而容易另谋高就,离职时甚至可能心怀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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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今已有如此高效且低成本的AI工具可用,为何还要坚持“没苦硬吃”,耗费资源去培养人力,同时还背负所谓“黑心资本”的指责?不如让所有白领都接入AI系统,确保其产出的内容至少达到一个基本质量底线。在此基础上,若有创意需求,员工可自由发挥、叠加创新。这样一来,工作交付更具一致性与效率,还需要中层反复汇总、层层审核吗?完全可以让AI直接整合高质量输出,直达高层决策者,流程显然更加简洁高效。
随着企业中层岗位的大规模缩减,传统的金字塔式组织结构将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扁平化的形态。从组织形式上看,这种模式不正契合了平台型组织(Platform-based Organization)的核心特征吗?
那么问题来了:当中层被压缩,究竟哪些人还能留下?
深入观察可以发现,相当一部分中层的角色本质上是“反AI”的。他们缺乏真正的创新能力,主要职责不过是充当“PPT汇总师”,热衷于维护自己的权力地盘,害怕被更高层级穿透管理。为此,他们有意推动工作非标化,以此凸显自己“手动干预”的价值。
实际上,这类人群不仅抗拒AI,也曾抵制数字化进程,反对流程化(标准化)改革,以及统一的企业数据报表(管报)体系。他们的说辞总是如出一辙:“我们领域太特殊,难以标准化”“历史欠账太多,数据基础薄弱”“人员能力不足,无法驾驭标准工具”“咨询公司方案不接地气”……接触过众多企业后会发现,那些习惯“划水”和“占山头”的中层管理者,并没有更新鲜的理由,始终重复着这几套话术。
然而,技术浪潮无人能挡。新技术带来的性价比与投产比优势断层领先,在商业竞争中根本无法忽视。
回顾工业革命初期,曾有人愤怒砸毁珍妮纺织机,但终究未能阻止自动化流水线的普及;互联网时代,也有传统商家拒绝电商,却无法逆转线上购物成为主流的趋势。今天,如果仍有人试图抵制AI,他们真的能够成功吗?
结合AI的发展趋势来看,未来的组织必将走向极致扁平,中层职位必然被大幅压缩。即使抛开技术因素,在当前经济下行的压力下,老板们对反复陷入“中层陷阱”的容忍度已接近极限。
某家知名互联网大厂便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代表。面对人效压力,该公司大规模裁撤了P8层级岗位,改为由P9直接管理P7。结果令人意外:效率不降反升。据内部反馈,P9负责提出思路,P7专注执行落地,而许多P8实际上只是充当信息“二传手”。取消这一中间层级后,沟通链条缩短,组织运行更为顺畅。
穆胜咨询服务过的客户中也多次出现类似案例。原本老板期望核心干部各司其职、发挥专长,提升各职能或业务条线的运作效率,却不料这些“大将”各自为政,建立起独立王国。最终,老板亲自介入,打破壁垒,清除阻力,实现快速决策,组织效能反而大幅提升。
现实情况是,中层的“摆烂”程度常常超出老板预期,尤其在大型或超大型企业中尤为明显。有人或许质疑:老板怎么会不知道?其实,他们是“知道但不清楚”——知道存在此类现象,却难以掌握其严重程度。
上下级之间天然存在信息不对称。下属一面表演敬业,一面暗中划水、谋取私利,操作起来轻而易举。因此,一旦外部环境施加压力,同时AI提供了新的管理手段,老板果断向中层动刀,往往会惊觉原来隐藏着如此多的冗余人员。
由此可见,在本轮组织进化进程中,中层被压缩已是大势所趋。需要强调的是,我并非断言中层将彻底“消失”,而是指那些仅承担信息传递功能的中层将被AI逐步替代。整体而言,未来组织中真正能够留存下来的中层,仅有两类:
第一类:具备“顶层设计思维”的人。他们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擅长构建体系(framework),能够在不同模型之间探索可能性。无论身处哪个职能领域,这类人都能持续催生新理念、跑出新数据、生成具有决策价值的关键指标,从而为企业打造相对于竞争对手的“算法优势”。换句话说,他们使企业在特定领域能够“更聪明”,推动组织向“智能体组织”演进。
第二类:具备“线下场景价值”的人。他们脚踏实地,拥有强大的落地执行力,善于在真实业务场景中推进方案实施。通过人际互动,他们促使组织运作进入数据正轨,产出专业成果。他们是连接AI与人脑的桥梁,凭借对业务场景的深刻理解,既释放自身专业能力,又放大AI的专业价值。如果说前一类人是组织的“大脑”,那么他们就是遍布全身的“神经”,让AI的力量渗透至组织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