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制造的幻象及其对本真的遮蔽
———佛教认知观与现代神经科学认识论批判
高旷
摘要:本文以佛教认知观与现代神经科学的跨学科对话为核心,探讨意识本质研究中的认识论困境。佛教唯识学将心识阐释为因缘而起的算法化流转过程,现代神经科学则以DNA序列与神经计算为基质构建意识的算法模型,二者虽范式迥异,却均以模型化建构解释意识现象。通过中观学派空性思想与建构主义认识论的交叉分析,本文指出,一切将意识还原为信息处理模型的尝试,本质上都是“自性见”的现代表达,这类建构在揭示意识运作机制的同时,必然以精密的理论架构遮蔽意识的本真存在。真正的如实知见,不在于构建更完美的表征模型,而在于洞察一切建构性认知的缘起性空本质。
关键词:唯识学;算法信息理论;空性;建构主义;认识论遮蔽;神经现象学
一、引言:两种算法模型的历史相遇
公元五世纪,印度瑜伽行派无著、世亲所立唯识学,将众生心识解构为八识流转的动态系统,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司感官与思维认知,末那识恒执阿赖耶识为“自我”,阿赖耶识含藏业力种子为前七识生起之根。心识的种子薰习、现行转化遵循严密的因缘因果律,呈现出鲜明的算法化特征,即心识活动是依特定条件触发的程序化过程。
一千五百年后,当代认知神经科学开启了意识的算法化研究路径,Giulio Ruffini等人提出的算法信息理论意识观(KT理论),将大脑界定为信息压缩与模型建构的核心系统,认为意识体验源于生物递归神经网络对信息流的高效处理。在这一框架中,DNA序列成为生物计算的“存储程序”,神经活动是程序的“执行过程”,意识状态对应于脑内压缩模型的复杂度与整合程度,完成了对意识的生物算法化诠释。
两种跨越时空的理论,均将意识视为信息处理过程,以表征为核心构建意识解释模型,却在认识论反思上呈现根本差异:唯识学以中观空性思想为根基,警惕概念模型的实体化谬误;而现代神经科学的算法还原论,往往将模型建构等同于对意识本质的终极揭示。
本文核心论点为,现代神经科学将意识还原为DNA算法模型的尝试,与唯识学“识转变”理论具有结构同构性,二者均面临表征性认知的结构性限制——模型化建构在揭示现象的同时,必然构成对意识本真的遮蔽,而这一困境的破解,恰存在于佛教认知观与现代认识论的对话之中。
二、唯识学的算法化心识模型
2.1 作为信息处理系统的八识架构
唯识学的八识理论并非对心识的实体分割,而是对其信息处理功能的系统性解构,构成动态循环的复杂架构。阿赖耶识作为根本识,具有“受薰持种、生起现行”核心功能,其储存的“种子”是过往经验形成的潜在心理倾向,因缘具足时触发为具体认知行为,这一过程与计算机存储器的信息存储、调用机制高度相似,且阿赖耶识刹那生灭,种子与现行持续转化,使心识成为永不静止的信息流转系统。
末那识作为“染污意”,恒审思量并执着阿赖耶识见分为实有自我,是自我意识的根源,其运作如同操作系统后台进程,为心识系统提供稳定的“自我”参照。前六识的生起严格依赖外部条件,遵循“眼识九缘生,耳识八缘生,鼻舌身三识七缘生”的规则,是心识与外部世界的信息交互窗口。
唯识学提出的心识“三相”结构——相分(认知对象)、见分(认知主体)、自证分(自我验证),与现代认知科学“表征-计算”模型精准同构:认知系统通过内部表征构建对象模型,处理外部信息输入,并通过自证分监控表征与输入的匹配度,完成认知活动闭环。
2.2 认知建构的遮蔽性:遍计所执性的本质
唯识学的深刻之处,不在于构建精密的八识算法模型,而在于通过“三性说”揭示模型的局限性。《成唯识论》区分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与圆成实性,其中遍计所执性,指众生在因缘而起的法相上,妄执实有自我、实有法体的认知谬误,是一切烦恼与认知遮蔽的根源。
瑜伽行派明确回应“八识模型是否为遍计所执”的诘问:八识模型是“方便善巧”,即引导众生理解心识运作的工具,而非意识的终极本质。其核心概念“识转变”强调,心识并非静态实体或固定程序,而是持续流变的动态过程,一切心识活动都是因缘和合的暂时显现,无有恒常自性。即便对“识转变”的把握,若执为实有规律,仍会陷入遍计所执。
而“转识成智”则指明超越模型遮蔽的路径:通过修行消解末那识的自我执着,将基于阿赖耶识的虚妄分别,转化为超越主客对立的平等性智、大圆镜智等清净智慧。这一过程并非构建新的认知模型,而是对模型化认知本身的超越,回归对心识本真的直接体认。
三、现代神经科学的算法还原论
3.1 DNA作为生物计算的核心基质
当代神经科学与生物计算研究,将DNA视为生命的“通用编程语言”,构建了以DNA为核心的生物算法框架。DNA的A、T、G、C四碱基编码类比为计算机二进制代码,转录、翻译过程对应信息的读取与执行,蛋白质合成是算法运行的输出,生物体由此被阐释为遵循DNA算法的“活体计算设备”。
技术层面,基于DNA的神经网络处理器已被开发,可在DNA存储的数据上执行复杂运算,实现对细胞信息处理能力的人工编辑。这一研究范式蕴含鲜明的还原论预设:生命过程与意识活动,均可被完全还原为DNA主导的信息处理过程,物质性的DNA算法是意识与生命的终极本质。
这一预设与唯识学“万法唯识”形成有趣对照:二者均将意识的本质归结为某种信息性存在,唯识学是将一切法相归诸心识的观念论建构,而现代神经科学则是将意识归诸DNA的物质主义还原,二者均陷入“以单一维度解释意识整体”的认识论局限。
3.2 算法信息理论意识观的核心困境
Ruffini提出的KT理论,是现代神经科学算法还原论在意识研究中的集中体现。该理论以算法信息理论与科尔莫戈罗夫复杂度为基础,提出三大核心命题:大脑的核心功能是用简单模型压缩和预测信息流,意识的结构化程度取决于模型的压缩效率;人类所体验的“现实”,是大脑建构的心理模型,而非对外部世界的直接映照;自我意识是大脑为提升模型效率建构的认知框架,产生于认知系统与外部世界的互动。
KT理论与唯识学在核心观点上高度契合,二者均强调模型建构在认知中的核心地位,认为意识体验是建构性活动的产物。但二者的根本差异在于,KT理论作为自然科学理论,缺乏对模型本身局限性的自觉反思,将大脑的信息处理模型等同于意识的本质,陷入了表征主义的认识论困境。
表征主义的核心难题即查尔默斯提出的意识“硬问题”:纯粹的物理性信息处理过程,如何能产生具有主观体验的“感受质”?从佛教认知观视角看,这一难题的根源,在于KT理论预设了能表征的主体与所表征的客体的二元对立,这正是唯识学所批判的“人我执”与“法我执”的现代表达。当神经科学将意识还原为DNA算法的运行时,只是用物理主义语言重述了主客二分,却未能触及二元对立本身的虚妄性,无法解释主观体验的产生根源。
四、建构主义认识论与空性思想的对话
4.1 激进建构主义的洞见与局限
恩斯特·冯·格拉塞斯菲尔德的激进建构主义,为理解模型化认知的局限性提供了现代认识论视角。其核心命题为:知识并非对外部现实的被动发现,而是认知主体基于经验的主动建构;人类无法通达客观实在本身,只能把握自身建构的“经验实在”;真理的标准并非与客观实在的对应,而是模型在经验领域的可行性与适应性。
这一观点与佛教中观学派的认识论形成深刻共鸣。龙树在《中论》中指出,认识主体(六情)与认识对象(六尘)相待而有,无独立自存的自性,二者的关系是缘起和合的结果。中观学派的“缘起性空”进一步揭示:一切现象均依因缘而生灭,无恒常、独立的自性,所谓“实有”的主客体,都是众生的虚妄分别。
但激进建构主义面临自我指涉的困境:若一切知识都是建构的,那么“知识是建构的”这一命题本身是否也是建构?若答案是肯定的,其便失去普遍认知效力;若答案是否定的,则违背自身核心原则。这一困境,暴露了现代建构主义在超越概念思维上的局限性。
4.2 空性思想对建构主义困境的破解
中观学派的空性思想,并非对现象存在的否定,而是对一切实体化思维的彻底解构,为破解建构主义困境提供了核心思路。龙树提出的“八不缘起”直指一切二元对立概念的局限性,指出语言与概念只能描述现象的表层特征,无法把握其缘起本质。
中观学派通过“四句破”的逻辑方法,消解了概念思维的终极有效性:对任何命题,既否定其肯定形式,也否定其否定形式,同时否定肯定与否定的合取、非肯定非否定的析取,以此揭示概念思维的边界,指向不可被概念化的胜义谛。这一方法破解了建构主义的自我指涉困境:并非一切建构都是“虚假的”,而是一切建构都不具有终极的自性,建构的模型可以作为理解现象的工具,却不能被执为现象的本质。
空性思想对现代神经科学的启示在于:KT理论等算法模型可以作为理解意识运作机制的“方便工具”,但如果将其执为意识的终极本质,便构成了对本真的遮蔽。意识的本真(如如),不是任何模型所能表征的对象,而是一切模型得以建构的条件,它消解了主客二分的对立,是心识与境相的圆融无碍,这一状态无法通过概念思维把握,只能通过超越模型化的认知方式直接体认。
五、遮蔽与揭示:认识论的双重性与超越路径
5.1 模型的双重性:世俗谛与胜义谛的统一
人类的认知活动始终无法脱离模型与表征,无论是日常知觉还是科学研究,都需要通过概念框架整理经验、理解世界。康德指出的“知性为自然立法”,与唯识学“万法唯识”的认知观高度契合。
模型的存在具有不可避免的双重性:它既是揭示现象的工具,也是遮蔽本真的源头。唯识学的八识模型揭示了心识流转的规律,是修行的重要工具,但若将其执为实有,便会成为新的认知遮蔽;KT理论揭示了意识与信息处理的关联,为意识研究提供了全新路径,但若将意识等同于信息处理,便陷入了还原论的谬误。
佛教的“二谛说”为理解模型的双重性提供了核心框架:世俗谛承认缘起假名的有效性,肯定模型在经验层面的实用价值;胜义谛则洞察一切假名的无自性,揭示模型的局限性。二者是同一真理的两个层面,对现代意识研究而言,这意味着既要肯定算法模型的科学价值,又要保持对其局限性的清醒认识,避免将工具等同于本质。
5.2 从表征到非表征:认知模式的根本转变
佛教禅修实践提供了超越模型化认知、回归本真的具体路径,其核心是从表征性认知转向非表征性觉知。正念禅修的核心,是对当下经验的直接体认,不介入概念分别、不进行模型建构,在对呼吸、身体感受的持续觉知中,消解主客二分的对立,摆脱遍计所执的认知谬误。这种非表征性觉知,是对认知模式的超越,让心识回归其本真状态。
在唯识学框架中,这一过程被称为“转识成智”,即前五识转为成所作智,第六识转为妙观察智,第七识转为平等性智,第八识转为大圆镜智。这并非获得新的知识或建构新的模型,而是消解了虚妄分别后的认知觉醒,心识能够如实地映照一切法相的缘起本质,这便是对意识本真的体认。
现代神经科学已发现长期禅修者的大脑结构与功能连接发生显著改变,但这些研究仍停留在第三人称的客观测量层面,只能描述禅修的神经相关物,无法真正触及第一人称体验维度。这一局限提示我们,科学模型可以解释认知转化的外在表现,却无法替代对意识本真的直接体认。
六、结论
本文通过佛教唯识学、中观学派与现代神经科学算法理论的跨学科对话,揭示了意识研究中深刻的认识论悖论:任何试图以模型化、算法化方式把握意识本质的努力,都不可避免地陷入“揭示与遮蔽”的双重困境——模型在揭示意识某一层面运作机制的同时,必然以概念与表征为屏障,遮蔽意识的本真存在。
唯识学的八识模型与现代神经科学的DNA算法模型,均为意识研究提供了宝贵视角,但二者若被执为意识的终极本质,便会陷入“自性见”的认知谬误。中观学派的空性思想为破解这一悖论提供了核心思路:一切模型与建构都是因缘而起的假名施设,无有恒常自性,真正的如实知见,在于洞察一切建构性认知的缘起性空,超越主客二分的概念思维。
在算法时代,这一反思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人类构建人工意识的尝试始终以算法模型为蓝本,但若意识的本质确实超越了算法化还原,那么强人工智能的追求便面临存在论层面的不可通约性。这种反思并非导向反科学,而是为意识研究提供新方向:现代神经科学需要吸收佛教认知观的认识论智慧,突破还原论与表征主义的局限,实现第三人称客观研究与第一人称主观体验的融合。
在算法主导的时代,重思意识的本真,不仅是意识研究的认识论任务,更是人类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深层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