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金融 不需要扶持也会欣欣向荣 目前互联网金融的火热是一个客观事实,灭掉它不可能,扶持它也没必要,它就是市场的产物,既然它有竞争力,它不需要扶持也会欣欣向荣往前发展。
5月21日,暴雨之后的广州闷热潮湿,让人不想出门。而陆磊和往常一样,早上8点刚过,就到了广东金融学院的院长办公室。在这里,中国基金报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44岁的陆磊身材清瘦,身着普通的白色休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手腕上大大的一串佛珠颇为显眼。
陆磊应该是一个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因为他上课从不点名。他对学生们的“忠告”是:“我这门课你们觉得有用就来听,没用就不要来听,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不来听是你们的损失。”
用“年少得志”来形容陆磊再合适不过。1989年,陆磊以江苏常州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经济学院;2005年,他主持的《中国金融腐败的经济学分析》研究项目获得“孙冶方经济科学奖”,成为这项中国最高经济学奖最年轻的获得者;2012年,42岁的陆磊成为广东金融学院院长,是广东本科院校中最年轻的校长。
在回答问题时,陆磊爱用“一定程度上”、“可能”等字眼,留足回旋余地,而对于是否将担任央行研究局局长的求证,他也没有给予正面回应。有公开报道称,“央行党委会已经研究通过,陆磊正在组织部门办手续。”
陆磊给记者留下的另一个印象是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对每一个问题,他总能分析出一二三点。他还喜欢打比方,也许是多年当老师的习惯使然,他能用最简单的表述解释复杂的金融原理。
陆磊在广东金融学院工作了7年,而之前从1995年到2003年的8年,他一直在央行工作。虽然陆磊没正面回答是否将就任央行研究局局长,但他说他理想中的央行研究局局长应该“大度包容”,不要总想着自己做学问,而是要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关于今年宏观经济走势:
一季度的7.4%就是底部
中国基金报:今年一季度进出口数据不佳,经济增速为7.4%,你如何看今年的宏观经济走势?
陆磊:正常。去年年底我就说过今年一季度好不了,一季度将是低谷,但是全年经济增速会达到7.8%、7.9%,这是宏观经济的特点所致。
第一,当某一个季度经济表现很差的时候,就需要预调和微调,就会有一个触底反弹的过程,综合起来就会看到一个相对更高的经济增长,所以,我认为底部就是7.4%,之后会往上走。
第二,大家的预期在发生转变。去年11月我们刚开十八届三中全会,很多人过于乐观,认为今年将是增长比较高的年份。但是,在改革的初期,红利还不会形成,改革红利真正形成应该是在2015年、2016年左右。虽然一季度最差,二三四季度往上走,全年经济逐渐走好,但破不了8%,我们还是有很多结构性问题需要处理。
第三,我们短期看经济是三驾马车:消费、投资、进出口。公众消费还是很稳定的,我还没有看到有效的消费增长点;投资不会大起大落,不能说全部砍掉;进出口会很稳定,中国还是世界工厂,其他经济体还没对中国构成替代,进出口月度波动有它的原因,但全年还是稳定的。
全年经济增长高不了也低不了,不会低过7.3%,也不会高过8%,会在0.7个百分点之内波动。
关于互联网金融:
它是市场的产物
不需要扶持也会欣欣向荣
中国基金报:你如何看待互联网金融?传统金融机构应该如何面对它所带来的冲击?
陆磊:有利有弊。弊端在于,无论对于微观市场的稳定性还是宏观金融体系的稳定性都会构成一定的冲击。利处在于这种冲击会促使传统的金融机构去思考如何应对、如何降低成本、如何满足老百姓的需要。目前互联网金融的火热是一个客观事实,灭掉它不可能,扶持它也没必要,它就是市场的产物,既然它有竞争力,它不需要扶持也会欣欣向荣往前发展。
有人会指责互联网金融一点创新都没有,无非就是原有的东西换汤不换药,但从广义的创新角度出发,它把原来在小范围内的某种产品、某种定价方式延伸到更大的范围。从这个角度看,我宁愿相信互联网金融是一种创新。
但它所带来的对传统金融的冲击也是不容忽视的,它使得资金价格的波动性更强,这种变动性使得商业银行在资产负债管理或者说缺口管理方面面临问题,这既包括流动性缺口也包括价格缺口:流动性缺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照什么价格能归集到多少钱;价格缺口是资金价格是变动的,而放贷则是有相应合约,约定一定价格的,这就会让银行的风险会变得很高。如果银行把这种风险转嫁给企业,企业的融资成本也就具有不确定性。
倒不是说“央妈”非护着银行不可,它关注的是整个社会的融资总量和贷款的加权平均价格水平,因为这决定了实体经济的活跃度和平稳性。我们不能情绪化地看问题,说你肯定是照顾既得利益者,我觉得所有人都是既得利益者。假设银行吸收的资金价格高到一定程度,无非是两个做法,一是以更高的价格去放贷,二是就干脆不贷款,也就不拿存款,这就会出现惜贷。一旦惜贷形成或者贷款萎缩,经济一定是高度低迷。
银行体系该如何应对?其实就三点:
第一,要开发出为公众所喜闻乐见的门槛更低、透明度更高的金融产品。
第二,在利率市场化、存贷利差收入进一步收缩的背景下,要使得自己的盈亏平衡点进一步降低,实际上就是一个压成本的过程。成本低了,放贷的价格不妨低一些,这样可以获得更加安全的经营边界。
第三,在大数据处理、互联网建设方面也应该有所提高。大银行所拥有的数据量在一程度上绝不亚于电信公司或者互联网企业,你开户的时候,你的基本信息就进去了,你代发工资的时候,你的收入信息就进去了,你去买房的时候,你的负债信息就进去了,这些信息实际上是淘宝所不具备的。你明明具有信息优势,你只要把信息运用起来,你所拥有的商业前景可能高于现有的单纯的互联网公司。
中国基金报:目前大多“宝宝”类产品收益率跌破5%,这种下滑的趋势什么时候会终止?
陆磊:下跌和上涨都是要依赖于宏观经济背景的,也要依赖于政策背景。
去年“宝宝”类产品的快速发展和去年6月份的流动性紧张有关。流动性紧张主要体现在银行同业体系当中,也就是银行业整个感觉自己资金相对匮乏,所以就会按照更高的价格给自己筹资,在6月份的时候,我们的7天回购利率都超过了10%(按照年利率看),我记得这是过去10年中没有出现过的。既然你流动性紧张,互联网金融又能汇集比较多的社会资源的话,那么就有随行就市的可能性了,它的回报率就相对比较高了。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到今年一季度以后,我们并没有大力度地回笼货币,整个银行间市场的交易价格是比较稳定的,银行没有必要按照过高的价格从市场上给自己筹资,因此,这种产品的价格往下走是必然的。
假设我们把整个银行交易放在利率相对市场化的环境里,基准利率的概念就会非常重要。所谓基准利率就是,一个国家的中央银行要确定或者影响到短期的利率目标,7天的、隔夜的这种短期的资金交易的价格是什么。根据资金交易的价格,来决定是放松还是收紧短期流动性,这就会平准银行体系的流动性。央行的货币政策会调剂整个的资金流动性,并使得这些后端产品的交易价格发生变化。
中国基金报:互联网金融存在哪些风险?
陆磊:第一,如果仅仅是做第三方支付,不承做资金池业务,就没有什么风险。如果你想接着往前发展,就向余额宝学习,汇集的钱转存各家金融机构就行了。如果你自己直接去承做金融业务,你就要领牌照。
第二,余额宝实际上也不存在什么风险,因为它背后依托的是一个正规金融机构,这个正规金融机构又和另外一个正规金融机构签订协议存款,这类产品本身是已经接受监管的,只是用了互联网的渠道而已。
第三,最糟糕的就是P2P和众筹,因为这等于放贷和投资。我个人觉得,现在这些机构要真干这玩意的话,能力还差得远。
关于行业监管:
规则固然重要自律也很关键
中国基金报:今年以来,大资管行业尤其是基金业频频曝出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事件,你认为监管层应该如何更好地监管防范?
陆磊:我觉得相应的监管条例都已经有了,但还是可以谈三点:
第一,类似问题在任何一个经济体都会存在,哪怕在成熟的经济体也有可能发生;
第二,这些问题现在和以往比是好了还是坏了?我觉得可能由于我们的监管更加严格,揭出来的往往是以往的一些事情,而不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在博士论文《中国金融腐败的经济学分析》里曾经说过,发案率与腐败程度之间并无直接关联,发案率高有可能是因为更腐败,也有可能是因为执法更严,使得更多的盖子被揭开;
第三,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问题会永远存在,要有严格的内控和监管规则,而基金经理的自律和他周边的环境也很关键,因为这里边的诱惑很多。现在的基金经理好像都太年轻了,年轻本身是好事,但受到诱惑之后可能缺乏定力。
关于兑付风险:
中国不会出现系统性金融危机
中国基金报:从去年开始信托业频繁出现兑付危机,这会不会导致系统性金融风险?
陆磊:不会,即便是面临结构调整的阵痛期、经济增速的换挡期和前期刺激性政策的消化期这三期叠加,中国都不会出现系统性的金融危机或金融不稳定。
第一,在宏观面,我们有足够多的资金。即便不良贷款率上升到一定程度,它仍然在准备金和备付金的覆盖范围之内的。我们拥有全世界最高的存款准备金率,这就是一个大的资金池,兑付不会有问题。
第二,目前每年商业银行的坏账准备金加上年度利润应该来说是可能出现坏账的五倍,所以即便有那么一单两单的事情,也不足以构成系统性的风险。
第三,从历史上看,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到1999年我们剥离了1.4万亿不良贷款,那个时候我们的坏账水平是两位数,但是金融体系也没有崩溃,我们依然平稳过渡了,更何况现在呢?
其实无非就是几个层面,第一,房地产行业的难题如何破解?第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会不会崩溃?第三,我们实体经济面的低迷会不会造成实体经济的大面积违约?这三个层面我认为都不是很可怕。
首先,房地产价格不到崩溃的时候,现在叫不涨,有的人会说不涨就意味着跌,跌是要有前提条件的,价格不涨了或者优惠提高了,一些前期买房的人可能就会情绪激动,这其实和房子无关,和他的资金来源有关,也就是他有没有钱去还月供。我们看到的情形是这部分还不至于萎缩掉,银行体系不见得会受到相应的冲击。
其次,根据国家审计署的审计,地方政府负债18万亿,而这18万亿对应的是庞大的国有资产,这里边有充分的金融手段可以使得它发生相对的转换,能够抵补它的本金和利息。
最后,内外部的需求的确不是很旺盛,但是这部分的违约相比上个世纪90年代的冲击要小得多,那时候很多国有企业破产或者关停并转,经过这一阶段,我们的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都积累了丰裕的资源。但是我们有没有新的经济增长点,我倒是担忧这个,你不能老是这样下去。
关于房地产市场:
无税制改革,房价难跌
无货币放松,房价难涨
中国基金报:你认为目前房地产市场有泡沫吗?有些地方出现房地产政策松动的迹象,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陆磊:我从来不愿意提什么“泡沫”,因为“泡沫”这个词是没法界定的,它是一个相对概念,很难说价格高到什么程度就有“泡沫”。
我无意为房价辩护,但是我们能不能公允地中性地就把它看成一种产品,这种产品价格的相对波动,往往有它的客观规律,货币量和房价之间一定是有关联的,只要货币不放松,房价就没有上涨空间。另外一面,房地产的价格还跟土地价格有关,土地价格和土地财政有关,去年是4万亿左右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可以看出地方政府高度依赖土地财政,有的学者则认为是房价高了把地价拉上来了。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的依赖、土地出让金收入和房价,这三者之间的关联没有人会否认。
未来的房价,无税制改革无下跌空间,无货币放松无上涨空间。只要央行坚持货币发行的纪律性,房价不可能暴涨。没有税制改革,就有一种力量托底,房地产市场也不可能“崩溃”。
关于自贸区:
上海高大上粤港澳接地气
中国基金报:近日,中欧基金子公司选择放弃前海迁往上海,你如何看上海自贸区和粤港澳自贸区之间的差异?
陆磊:上海自贸区高大上,粤港澳自贸区接地气。
上海自贸区更强调宏观:第一,强调游戏规则的制定与世界接轨;第二,强调全球性金融市场的一体化;第三,强调未来的人民币国际化。“高”是指高度、宏观,“大”是指面向全球的更广义的金融往来,“上”是指未来国家宏观层面上和改革层面上一些重大方针政策要在这落地。
粤港澳自贸区更加微观,更强调区域和区域之间的贸易投资,有趣的是,它可能从微观的贸易和投资让诸多的企业主体在这里交易,并间接地推动市场结构、产品结构优化。它不是面向全球的,它交易主体不是总部法人。大家很关注的是境外人民币的回流,不是国家级的大政策的制定,而是通过自下而上的方式来操作的,但不能小看这一点,很多大政策不都是自下而上来完成的吗?我们要两条腿走路,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均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