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驯服工具”的悲剧人生
他最感到痛苦的是人家拿他的信仰——对党、对马列主义、对领袖的信仰,当做耍猴儿的戏具,一再耍弄。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党怎么说,他就怎么想,所谓“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老老实实,不愧为“驯服工具”。
在稍稍静下来之后我才来回想这个老实人的一生——一个真正的悲剧,完全符合于理论上“悲剧”两字定义的悲剧。
近两年,需要哀悼的人太多,悼文占了我所写文章的相当部分。没有想到,现在我要来为杨述写悼文。他死了。
他和我一起生活三十九年,一起经过了胜利,也经历了无数酸辛和惨苦。现在,他所有的书籍、药包、亲手写的小条子、电话本,都还塞在抽屉里,与他自己为别人写的悼文手稿和别人吊唁他的来信混杂在一起放着。他的毛巾、脸盆都还在洗脸架上。我不愿收拾起这些东西。这样摆着,使我觉得我们的生活秩序还是照旧,他并没有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好像不久就会回来。
几个月中,由于他已经病重不能行动,我又得工作又得护理他,负担沉重,曾使我挺心烦的,常常我正在写着什么,他那里又在叫了,我就没好气地说:“真够麻烦!”当我提着包包去上班的时候,他坐在廊前藤椅上不能起来,总是在后边叫着:“早一点回来啊!”而我,往往回头腻烦地说:“哪里回得来,没工夫!”可是现在,不论我出来或进去,都没有人再叮嘱我早回来了。就是我想再护理他,再不嫌麻烦,全心全意干,都已不可能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是个平凡的人,生平没有什么重大成就和功业值得絮絮叨叨,当然也有些成绩,也有明显的缺点,而使我永远忘不掉的却是他一生的遭遇。
这是个老实忠厚人,有时简直老实到迂呆的程度,无论对党和对朋友。但是,他却在“三家村”被点名之后,立即作为“三家村”干将被登报在全国点了名,所受的残酷折磨和精神压迫,到了“逼得石头要说话”的地步,这真是个人间悲剧。
我要写的不是我个人的悲痛,那是次要的。我要写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在十年浩劫中间受了苦,挨了打,挨了斗,这还算是大家共同的经历,而且他的经历比较起来还不能算最苦的。实际上他最感到痛苦的还是人家拿他的信仰——对党、对马列主义、对领袖的信仰,当做耍猴儿的戏具,一再耍弄。他曾经以信仰来代替自己的思想,大家现在叫这个为“现代迷信”,他就是这么一个典型的老一代的信徒。但是,人家那种残酷的游戏终于迫使他对于自己这宗教式的信仰发生疑问。这点疑问是不容易发生的啊!是付了心灵中最苦痛的代价的!可惜他并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自我解剖的过程,是怀抱着这些疑问死去的。我相信,如果他再活几年,他会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现在是不可能了,只能由我代他写下来。
我首先回忆起“一二·九”运动,那时我们都正在清华读书。我和另外一位男同学有些感情上的纠葛,心情很懊恼。而杨述本来是个一般的朋友,忽然跑来找我,正儿八经地给我留了一张条子,称我为“兄”,说:“这种事情在一般女性是难以摆脱的,我愿兄能给人看看‘我们的女性’的姿态。”这使我第一次感到,这个人能把女同学当做和男同学一样的朋友、同志来尊重。而同时,也未免感到这人有点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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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earm.cn/田成杰/ 2015-1-22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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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思痛录(增订纪念版)思痛补录》,韦君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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