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钱锺书,但未必真的了解钱锺书。
在钱锺书死后20年里,各种“传闻”四起。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这十大谜案。
只有弄清这十大谜案,才能真正读懂钱锺书。
谜案1:钱锺书是被清华破格录取的吗?
几乎所有关于钱锺书的报道,都会提到一件事:“钱锺书考清华大学时,数学只考了15分,但被清华校长罗家伦破格录取了。”
钱锺书当真是被破格录取的吗?
非也。
1928年,罗家伦当选清华校长后,立马创建新规——入学考试制度。
在就职典礼上,罗家伦多次强调:“入学考试一定要严格而公平。”
钱锺书考取清华的时间是1929年,素来清正廉明的罗家伦,怎会因一个学生就破坏自己刚刚创建的规矩呢。
《清华通讯》刊登过一篇文章,讲述了那个年代清华的录取标准:“凡是国、英、算三门主科中,有一科目在85分以上,可录取。各科平均分数及格,可录取。”
就是说,只要有一科考了85分以上,或者三科平均分超过60分,就可被录取。
钱锺书的考试成绩是——数学15分,国文特优,英文满分。不仅有两科成绩超过了85分,三科均分也远远超过了60分,
在那届174名新生中名列第57名。
他被录取,是因为达到了录取标准。
学者钱文忠写《季羡林的学生时代》时,去查阅了清华以前的档案,发现1930年季羡林考清华时,数学只考了4分,但同样被录取了。
这也证明了此项“录取标准”确实存在。
所以,钱锺书能考上清华,并不是因为他爸爸钱基博走了后门,也不是因为罗家伦特别宠爱钱锺书。
只能说那时的清华在招录人才时,制度设计得比较合理,不会因为你偏科就把你一棒子打死。
谜案2:钱锺书真能过目不忘吗?
钱锺书的记忆力有多好?
我先讲两个小故事。
第一个,是《文史参考》的记载:听说钱锺书记忆力惊人,曹禺一直不太相信。
一天,在清华校园的咖啡馆,曹禺见吴组缃进来了,便对他说“钱锺书就坐在那里,赶紧叫他给你开几本英文淫书。”
吴组缃就走过去请钱锺书帮忙。钱锺书也不推辞,提笔一挥而就。曹禺接过一看:“竟然有40多本。”不但写了书名,还写了内容特征。他立马五体投地:“实在是佩服。”
第二个故事,是黄永玉讲的:1960年代,黄永玉奉命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涉及了“凤凰涅槃”的典故。他翻遍了《辞源》《辞海》《佛学大辞典》,皆找不到“凤凰涅槃”的出处。他只好去求教钱锺书。钱锺书说:“这样吧!你去翻一翻大英百科……啊!不!你去翻翻中文本简明大不列颠全书,在第三本里可以找得到。”黄永玉一翻,立马就找到了。钱锺书就是这么“无所不晓”,“他的记忆力就像照相机一样。”
所以大家都称他为“过目不忘的天才”。钱锺书的超强记忆能力是天生的吗?
非也。
那他“百科全书式的脑子”是怎么炼成的?
第一:看书多。
钱锺书在清华读书四年,连玉泉山、八大处都没去过。他的时间都用在哪里了?清华图书馆。
他“横扫了整个清华图书馆”。
他在牛津大学留学时,天天像蠹虫一样泡在图书馆,所以陪他留学的夫人杨绛,把牛津图书馆称为“饱蠹楼”。
1939年,钱锺书赴蓝田师范学院任教,同行的老师邹文海回忆道:“行程一个月里,没有一站顺利通过,我的心境愈来愈恶劣。但锺书君却依旧怡然自得,拿着书,手不释卷地看了一个月。我很好奇,想知道是什么书这么吸引他。走过去一看,发现他看的竟是英文字典。”
钱锺书就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都书不离手。
只要一书在手,就可以怡然自得。
第二:做笔记。
钱锺书无论看什么书都要做笔记。
杨绛写过一篇《钱锺书是怎样做读书笔记的》:“锺书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莫是读这本书的一倍。他说,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读第一遍时会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读几遍后才能发现。”
他做的读书笔记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每次搬家时,总是很多木箱、纸箱、麻袋相随。
只是很遗憾,很多箱子在搬家中遗失了。谁也不知道他这一生做了多少笔记,我们仅仅知道的是,他现在留下的外文笔记就有211册。
第三:反复看。
记下笔记,不是就不管了,钱锺书会翻来覆去地看。
“他有个规矩,中文、英文笔记每天都看。一三五再看法文、德文、意大利文笔记。”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刘世杰回忆说:“文革时,我们被下放到干校。四五十人挤住在一个兵营房子里,上面悬着一只非常昏暗的灯泡。晚饭后,大家下棋、打牌、聊天,只有钱先生站在灯底下,在看一本字非常小的英文笔记。他怕自己长期与外界脱离,荒疏学识,每有心得就记下来,先用古文写一遍,再用英文写一遍,然后再用德文写一遍……”
钱锺书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吗?
不是,他只是比我们用功百倍。
鲁迅先生有句名言:“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写作上了。”
钱锺书就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钱锺书才成了“人中之龙”。
翻资料,翻到一张钱锺书大二的成绩单:竟然每一科成绩都是“超”,已封顶。
其中有一科还是“超+”,冲破满分了。
1935年,在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考试中,钱锺书拿下第一名,均分是87.95,这也是中美、中英庚款考试的历史最高分。
谜案3:钱锺书是超级自大狂吗?
很多人说钱锺书是超级自大狂,现在广为流传的情节是:
1933年,钱锺书清华毕业时,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找到他说:“学院希望你留在清华,继续攻读西洋文学研究硕士学位。”
钱锺书却回复了两句话:
“清华外文系根本不行: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
“整个清华,没有一个教授有资格充当钱某人的导师。”
这两句话,当真是狂妄至极。
难怪很多人大骂钱锺书“狂上了天”。
但是我看到这段情节描述时,立马就产生了怀疑——全校没一个老师有资格教我,这话私下在同学面前说说,有可能,但谁会当着老师说呢,还是院长,那不是傻逼吗?
所以,我不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两句狂妄之语,最早源于周榆瑞1978年发表在台湾《联合报》的一篇文章——《也谈费孝通和钱锺书》。
此文后收入《钱锺书传记资料》,于是“钱锺书之狂”就这样传开了。
但这话是周榆瑞亲自听说的吗?
并不是。
他说:“是听外文系同事李赋宁说的。”
但李赋宁知道后,立马出来辟谣:“我从未说过我听见钱先生这样说,我也不相信钱先生会说这样的话。”
但遗憾的是,这些话已经流传开来。
覆水难收了。
钱锺书一点都不狂吗?
那也不是。年轻时还是有点小狂。
钱锺书同班同学常风,写过一篇《和钱锺书同学的日子》,里面记叙了一件事情:
1930年,钱穆找到钱锺书父亲钱基博,“给我的《国学概论》写篇序文吧。”
钱基博回到家,就对钱锺书说:“这篇序文就交给你了。”
钱锺书写完,钱基博通读之后,觉得甚好,就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一天上课,常风正在读《国学概论》,钱锺书看见后,有些得意地说:“这序是我写的,只是用了父亲的名字。”
没想到这句话很快就传了出去,传到钱穆耳中,老爷子当然就不爽了,《国学概论》后来再版,他就拿掉了这篇序文。
钱锺书留学牛津大学时,温源宁邀请他为老师吴宓的文章写篇书评,写书评时,钱锺书有点过头了:“对吴宓先生钟情的人不太满意,不明白先生为何会喜欢这样一个女子,所以个别言语带着讥诮。”
吴宓看后,自然极为不爽。
钱锺书这几件事,虽然做得有失分寸,但只是小炫耀小调侃,算不上什么狂傲。
后来,钱锺书还专门写信给吴宓道歉:“少不解事,又好谐戏,逞才行小慧……内疚于心,补过无从,唯有愧悔。”
吴宓哈哈一笑,尽释前嫌。
钱锺书有句名言:“二十岁不狂是没有志气,三十岁犹狂是没有头脑。”
所以,他只是年轻时有点小骄傲,但三十岁之后已然自敛,而不是大家一直以为的“超级自大狂”。
谜案4:钱锺书为何离开西南联大?
1938年,钱锺书留学回国后,被西南联大聘为外文系教授。
但他只在西南联大执教了短短一年就离开了。
钱锺书为何要离开西南联大,于是就成了一桩热门谜案。
现在最普遍传播最广的说法是:“钱锺书太狂了,把联大的老师都得罪完了,呆不下去了,所以只能离开。”
真的是这样吗?
非也。
真实情况是1939年暑假,钱锺书回上海探亲时,被父亲钱基博给“扣”下了。
当时钱基博正在湖南蓝田师院执教,所以他要求钱锺书也转到蓝田师院:“一面教书,一面照顾我。”
钱锺书不忍拂逆父亲意愿,于是给系主任叶公超写信说:“老父多病,需要陪侍……”
钱锺书想“请假”到蓝田照顾父亲一年,然后再重返西南联大执教。
但叶公超收信后没有回复。
杨绛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叶公超先生没有任何答复。我们等着等着,不得回音,料想清华的工作已经辞掉。十月十日或十一日,钱锺书在无可奈何的心情下,和蓝田师院聘请的其他同事,结伴离开上海,同往湖南蓝田。”
哪知钱锺书前脚刚走,杨绛就收到了堂姐夫沈履的来电:“钱锺书为何不回复梅校长电报?”
杨绛一下蒙了:“没收到电报啊!”
原来,叶公超收到钱锺书来信后,虽没回信,但禀报了校长梅贻琦。
梅贻琦觉得钱锺书走了实在可惜,于是赶紧叫人发电报挽留钱锺书。
但钱锺书并没收到这封电报,是叶公超、陈福田没发?
还是发了在路上遗失了?
这件事情至今仍是一个悬案。
杨绛知晓后,立马致信钱锺书,
钱锺书当即给梅校长写了一封道歉信:“月涵校长我师道察:七月中匆匆返沪,不及告辞。疏简之罪,知无可逭。亦以当时自意假满重来,侍教有日,故衣物书籍均在昆明……”
连衣服和挚爱的书籍都还留在联大,可见钱锺书这次辞职实属意外。
这封信至今保存完好,不会有假。
所以钱锺书之所以离开西南联大,并非呆不下去了,而是父命难违。
钱锺书在蓝田师院执教一学年后,就辞职回到上海,准备履行诺言回西南联大。
却不想此时的系主任陈福田根本不想他回去。
吴宓儿子吴学昭在《吴宓与陈寅恪》中记述说:“父亲因清华外文系主任陈福田先生不聘钱锺书,愤愤不平,斥为‘皆妾妇之道也’。”
但在梅贻琦等人干涉下,陈福田最终还是让步了。
1941年10月,联大开学都三周了,陈福田才到上海请钱锺书回去教书。
但钱锺书客客气气地推辞了。
后来,杨绛在《我们仨》中写道:“两年以后,陈福田迟迟不发聘书,我们不免又想起了那个遗失的电报。”
钱锺书,骨子里到底是清高的,“既然不想我去,那我不去也罢!”
谜案5:钱锺书为何不离开大陆?
钱锺书离开联大滞留上海,在近十来的报道里,被一些人指责为:“不能忍受后方物质的匮乏,便离职返回了沦陷区的上海,与一帮汉奸文人打得火热。”
“不能忍受物质匮乏而离开西南联大”一说,无比滑稽,在谜案4中我已说清来龙去脉。
那钱锺书真的与一帮汉奸文人打得火热吗?
非也。
著名学者、制片人宋淇的儿子宋以朗,在《我的父亲宋淇与钱锺书》中写道:“那年头,爸爸喜欢在家中开文学沙龙,
钱氏夫妇都是座上客,李拔可、郑振铎、傅雷、王辛迪等几位,也经常在家里宴请朋友相聚。”
这其中,哪一位是汉奸文人了?
2011年,杨绛回忆道:“我们身陷上海孤岛,心向抗战前线、大后方。当时凡是爱国的知识分子,都抱成团。如我们夫妇,陈西禾、傅雷、宋淇等,经常在生活书店或傅雷家相会。”
钱锺书还因此与傅雷成了知己,一直书信往来了20多年。
这些事情,在傅雷文中也多次提及。
所以钱锺书并非与什么汉奸文人打得火热,恰恰相反,伪军妄图借他名气撑场面时,钱锺书写了一首《剥啄行》:
“海风吹臭杂人畜,有豕彭亨马虺隤”。
让“说客”含羞而去。
沦陷上海,虽然生活清苦,但钱锺书却有了很多闲暇时间。
1941至1946年,他利用闲时写了三本著名的书:《围城》《谈艺录》《写在人生边上》。
没想到其之“不幸”,反而成了读者之“大幸”。
还有,如果说钱锺书与汉奸文人打得火热,那中国解放时他为什么不离开大陆?
钱锺书不是没有机会。
大陆即将解放时,他收到了多个邀请:香港大学邀请他去做文学院院长;杭立武邀他去台湾大学做系主任;朱家骅许给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职位;牛津大学邀请他去任Reader。
但钱锺书都拒绝了。
为什么?
杨绛在《我们仨》中说道:“一个人在紧要关头,决定他何去何从的,也许总是他最基本的感情。我们从来不唱爱国调。非但不唱,还不爱听。我们是文化人,爱祖国的文化,爱祖国的文学,爱祖国的语言。一句话,我们是倔强的中国老百姓,不愿做外国人。我们并不敢为自己乐观,可是我们安静地留在上海,等待解放。”
很喜欢钱锺书说的那句话:“故国之外不是无世界,但不是我的世界。”
他从不唱爱国调,却其心皎皎。谜案6:钱锺书为何没被打成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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