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丨普惠金融系列之四：1500家村镇银行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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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0日 19:00 来源于 《财新周刊》
部分发起设立的大行萌生退意要打包，谁能接盘？村镇银行设立十年有余，亏损、保本、盈利的机构各占三分之一，村镇银行是否还有前景

　　本文3762字，订阅读者尊享
　　【财新网】（记者 吴红毓然 彭骎骎）从发起设立至今十年，1500余家村镇银行分化严重，国有大行有进有退。
　　继年初国开行折价“清仓”15家村镇银行股权给中国银行后，财新记者近期获悉，建行也打算转手其持有的27家村镇银行股权。不过谁愿意接手呢？中行为何愿意接盘国开行？村镇银行设立十年有余，其牌照价值还不如网贷公司，究竟应何去何从？监管部门如何看待村镇银行的困境？政策可能有哪些调整以激活村镇银行？
　　2017年3月，国开行将其作为主发起行的15家村镇银行，在北京产权交易所上挂牌转让，计价近12亿元，涉及资产164亿元。国开行披露的信息显示，其中8家村镇银行2016年亏损，总亏损额近3亿元。其中，位于安徽的宜城国开村镇银行亏损最为严重，亏损高达7061万元，其注册资本也才只有8000万元。
　　彼时国开行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村镇银行业务板块不能与国开行的主业定位有很好地呼应，同时运营成本、管理成本较高，与市场需求不能较好对接。（见财新网“剥离非主业 国开行‘出清’村镇银行股权”）
　　4月27日，谜底揭晓，中国银行以9.78亿元接盘开行所有村镇银行股权，较挂牌价折价近20%。中行表示，此举“有助于本行进一步扩大村镇银行业务规模，巩固在村镇银行领域的行业领先地位”。中行此前已有82家村镇银行，再加上收购的国开行这15家，已然成为有近百家村镇银行的集团。
　　一位大行高层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村镇银行的主发起行变更进展较慢，现在还在向各地银监局报批过程中。
　　2017年7月，银监会发布主席1号令，即《关于修改<中资商业银行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的决定》，给收购机构等审批事项开闸。
　　“现在还属于前期报批阶段。这15家村镇银行在不同地方，中行需要向不同的地方银监局一家一家地报材料，有的地方银监局还在学习1号令，离收购完全画上句号还早。”
　　近期，财新记者从多位知情人士处获悉，由于村镇银行“半死不活”，建设银行在2017年初也打算“清仓”其所持有的所有村镇银行股权，此事由建行股权管理部负责。建行也想效仿国开行，将这些股权打包转让给中国银行。截至财新记者发稿，建行官方暂未回应此事。
　　建行2017年半年报显示，截至6月末，该行共主发起设立了湖南桃江等 27 家村镇银行，注册资本共计 28.2亿元，建行出资13.78 亿元。这27 家村镇银行总资产179.54亿元，净资产32.9亿元，贷款余额128.41亿元，净利润1.48亿元。
　　前述大行高层人士对财新记者表示，建行确实希望中行接手其所有的村镇银行股权，但目前中行还没有确定。“首先，中行需要完成国开行的这些村镇银行收购案；其次，从稳健发展的角度，还要观察对国开行原持有村镇银行的整合进展如何，包括系统、资产负债、人才资源和文化等的整合。”这意味着，整合国开行系的村镇银行还是漫漫长路。
　　中行为何接盘
　　一位权威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透露，通过调研发现，基本大中型银行的村镇银行，做得都不理想，“都跟农村当地有点水土不服”。他认为，大银行本身将其作为一个网点，没有太多精力和意愿支持去发展，不倾斜人员、系统资源。
　　一位中行相关人士也指出，其他大型银行办村镇银行有点像做分支机构，把村镇银行交给各地省行管理，这就造成村镇银行各自为战，办不下去；二是做起来的客户慢慢都做成中小企业客户，户均贷款比较大，不再适合村镇银行做了。
　　“如果把村镇银行当做网点来办，这就没有必要再搞了。比如已经有一万个网点卖包子，为什么还要单设几个网点卖面条？我在一万个里面挑几个网点搭着卖面条不就可以了？”前述大行高层指出，村镇银行是法人银行，受资本金约束极大，流动性的影响也是致命的。
　　总体看来，四大行中，中行对于村镇银行很进取，目前该行的普惠金融事业部，就是在近百家村镇银行的基础上设立的。据财新记者了解，目前中行自己批量设立的82家村镇银行盈利能力也不一，好的村镇银行年净资产收益率（ROE）高达30%，差的也在亏损。
　　多位中行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中行想把村镇银行做大，形成“一洋一土”（分别指国际化和村镇银行）的局面，“中行对中银富登村镇银行集团探索的风控模式有信心”。
　　2011年，中行与新加坡淡马锡旗下的富登金控合作，成立中银富登村镇银行集团，批量发起设立村镇银行，中行和富登持股比例一般为9：1。截至今年9月末，中银富登村镇银行在全国共有97家村镇银行（含收购的15家国开行系村镇银行），是全国最大的村镇银行集团。
　　中国银行普惠金融事业部总经理、中银富登村镇银行董事长王晓明向财新记者介绍，目前中银富登村镇银行分三类业务：一是小微企业信贷，户均110万元；二是零售金融，户均10万元；三是“三农”金融，户均不到10万元。现在中银富登搭建了独立的以核心银行系统（CBS）、客户关系管理系统（CRM）和信贷管理系统（CMS）数据仓库为核心的系统。“整个系统是个组合，系统背后需求是人提出来的，需要一批专家去积累。这也是中银富登出生之时就规划好的。”据其介绍，中行村镇银行也曾走过弯路。“我们也尝试过推重点客户信用贷，急着扩规模，给政府公务员、县里有点地位的人20万元的信用贷款，放了一年半年后叫停了。叫停的原因，一是如果选择这种客户，跟支农支小的理念冲突；二是我们发现有的重点客户贷款用途有问题。”
　　对于村镇银行前景，王晓明强调耐心。“中行没有指着村镇银行马上有回报。我们做得好的原因之一，就是保持绝对的战略耐心。虽然并表后，村镇银行的营收也会拉低一些母行的指标，但是母行足够大，可以吸收。”
　　如何激活村镇银行
　　村镇银行、贷款公司和农村资金互助社三类新型农村金融机构，于2006年底由银监会推出，初衷是补充农村金融体系，也为民资进入银行业打开渠道。2007年3月，首家村镇银行——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设立，自此村镇银行如雨后春笋。
　　银监会数据显示，截至2016年末，十年间全国已组建村镇银行1519家，覆盖31个省份，资产规模达到1.24万亿元，各项贷款余额7021亿元。
　　今年8月25日，银监会农金部主任郭鸿在中国金融青年高峰论坛上指出，村镇银行涉农贷款占比77%，小微贷款占比68%；同时，全国村镇银行的户均贷款是38万元，其中贫困地区的村镇银行户均贷款为28万元；从布局来看，东、中、西部地区各占三分之一。这不可谓不普惠。
　　但一位权威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透露，在1500多家村镇银行中，如果扣除财政补贴，亏损、保本、盈利的机构各占三分之一。
　　十年以来，村镇银行的问题逐渐浮现：跨区域经营政策瓶颈、资金自求平衡能力较差、存贷比居高不下。近几年，还有个别村镇银行异化做同业、票据业务，甚至涉案，银监会对此还开展过专项排查。（见财新网“恒丰、江阴银行起纠纷 村镇银行票据风险隐患巨大”、《财新周刊》2017年第12期“村镇银行十年检视”）2017年以来，银监会给村镇银行开出了近200张罚单，其中，案由要么是“偏离主业、违规放贷”，要么是“票据违规办理业务”。除此，据财新记者了解，甚至有村镇银行吸收的存款，被调度到了总行，投向其他领域，与“支农”初衷背道而驰。“我们曾调研过某个村镇银行，全年吸存2.6亿元，只留存了6000万元，2亿元上交总行，村镇银行成了‘抽水机’。”一位监管人士吐槽道。
　　据该监管人士透露，最初设计村镇银行的制度时，监管一是要求风险兜底，主发起行提供流动性支持及风险化解责任；二是要求原则上一个县只能设立一家，形成“一县两行”（农商行、村镇银行）的局面，以补充农村金融体系。
　　但为何政策预期与现实有较大落差？前述监管人士认为，一是很多主发起行对村镇银行没有意愿，不想提供支付、人才和系统等资源支持，“没有用心去做”；二是村镇银行成立时，股东遴选和股权结构就有问题，“村镇银行的民企股东，打着主发起行的招牌，实际控制着银行；但风险是主发起行承担”，双方打架，战略定位出问题，业务自然受到影响。
　　也有村镇银行人士坦言，多个利益相关者的诉求不同，阻碍村镇银行的发展：希望稳健发展的主发起行不了解农村业务、民资股东希望赚钱和关联交易贷款、当地政府希望支农支小……
　　银监会也在试图激活村镇银行。财新记者获悉，现在银监会相关部门打算推出投资管理行制度，即从设立的村镇银行中，主发起行选择一家去控股其他家；被搁浅多年的《村镇银行控股公司管理办法》或也有望推出（见《财新周刊》2013年第42期“村镇银行进与退”），这能解决村镇银行作为独立法人资本金过小的约束，“如果做得好，不排除未来整体上市”。
　　除此，监管也拟推动村镇银行打包转让，银行自身意愿不强的，或者监管指标不达标的，都可以转让股权。
　　据财新记者了解，监管部门也在评估村镇银行的基础上，分析到底什么样的主发起行制度、什么样的股权结构、什么样的股东适合村镇银行发展，村镇银行是否可以跨区域经营，是否需要把目前“打架”的股东和主发起行采取退出措施等，不过这些政策均在研究中，离出台时日尚早。
　　值得注意的是，伴随着互联网金融企业“下乡”，村镇银行业务也受到冲击。“现在的村镇银行，还不如一个互联网小贷公司牌照值钱！”一位民营银行高管认为，通过线下网点探索金融服务下沉，成本极高。
　　数据也反映了现实的艰难：即使是坐拥百家村镇银行的中行，其十年来总资产规模不过322亿元，贷款余额200亿元，净利润不足7000万元；而微粒贷上线一年，其贷款就超400亿元；网商银行一年的贷款余额也超过了200亿元。
　　中国村镇银行发展论坛秘书长蒋勇就公开表示，互联网金融正以影响深远的方式蚕食村镇银行的市场份额，主要源于二维码支付的普及、消费金融业务的抢夺，以及互联网金融公司强大的系统性金融服务，长远来看，其获客成本将低于村镇银行，且黏性更高。
　　未来，1500多家村镇银行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