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人读哈姆雷特,会读出一千个哈姆雷特。同理。一千个人读量宽,会读出一千个量宽。这既包括量宽的定义、时点、规模,也包括它的效用和退出路径。
经济之复杂性,可见一斑。
看美联储的政策声明和主席的讲话,通篇充斥着含糊,如“也许”、“可能”。很多人不解这种“美联储体”,其实,这种含糊不清,恰恰表明美联储对经济和市场的敬畏。政策可以简单、明确,但政策的效果究竟如何,多在不定之天。学养、学术地位、经济影响力尊崇如伯南克,也不敢轻易妄下断言,更多如同中国早年的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调一下。
战略上,对旧有体制和既得利益动刀,是改革者的勇气;战术上,对经济和市场敬畏、谨慎,是改革者的睿智。中国改革者如此,美联储亦如此。自古有大成者,必须是战略上的勇气与战术上的敬畏并重。
次贷危机,被认为是空前严重的一次危机,自30年代大萧条后所未有。应对如此规模的危机,美联储在敬畏之上更加了一个“更”字。
但勇气在先。无论是前期的紧急提供流动性,还是后来的大规模资产购买;无论是规模,还是结构,在美联储的历史上都堪称前卫,一再突破经济学者和普罗大众的心理底线。
但在战术上,则是走一步,看一步。前文所述,在2018年底前,美联储依然是偏常规的措施为主。一方面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将联邦基金利率压至历史低点;另一方面开放贴现窗口、启用借贷便利(Lending Facility)、直接救助(Direct Support)等,向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非金融机构提供紧急流动性。
在资产负债表方面,从一开始不愿扩表、出售国债以冲销其所提供的紧急流动性,到后来无可奈何,坐视资产负债表在短短三个月内由1 万亿冲高到2万亿。
2018年底,美联储已做了它在常规范围内所能做的一切:联邦基金利率已低无可低,钱,已经足够便宜;银行、非银行、非金融各类机构,获得了美联储紧急提供的大量流动性,钱,已经足够充足。金融本身的缺血问题得到缓解。
但是,经济依然严重缺血。因为,金融获得的血,没有传递给经济。一来,金融本身失血过多,需要补血;二来,即便有富裕的血,也不敢借给同业、企业、消费者,因为一个字:怕。换成经济学者的术语,就是金融信心匮乏。
而美联储向金融提供的紧急流动性,由于以短期为主,很快就会到期,金融又将恢复到无血可供的状态。
所以,美联储必须从应急之策,转向更为长远、持久的解决方案;从向金融提供流动性、进而向经济输血的间接之策,转向直接向经济提供流动性并降低成本的直接之策。
美联储政策的这种转变,始于2008年底,终于2014年,共三轮,分别被称为QE1、QE2、QE3。这种更加长远、持久、直接、治本的货币政策,在很多方面有别于前期的降息和紧急提供流动性,被称为量宽。
何为量宽?坊间其实有诸多误解。有认为,就是扩表。这其实是大大的误解。事实上,第一次量宽,表并未扩,而是资产的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因此,更像是一次质宽(Qualitative Easing)。
美联储自己的解释是相对不容易引起歧义的。它的官方叫法是大规模资产购买(LSAP,Large-scaleAsset Purchase)。但这个名称太学术,又臭又长,远不如量宽易于理解和广为人知。但事有两面,易于理解,也易于误解。所以,还是以“大规模资产购买”为好、为准。
三次资产购买,所购买的资产类别、规模不同,背后的逻辑也不同。理清购买的逻辑,有助于小白们理解量宽的真正涵义。
第一次量宽,购买的主要是三类资产:两房等机构持有的MBS、机构债、长期国债。三类资产的共同点是期限长,MBS一般是30年。这就解决了此前美联储提供的紧急流动性期限过短的问题,从金融的角度,不必再担心今天输血、明天失血。确保金融的流动性长期充裕,是QE1的特点。
另一个特点是直接向楼市输血,而不是通过银行绕来绕去。QE1购买了1.45万亿美元的MBS。
这里要先介绍一下MBS与按揭与楼市的关系。按揭对楼市的重要性,大家都是知道的。买房者很少有全款买房的,基本上都是贷款买房。所以,按揭对楼市,如同血液之于健康。
银行也乐于向购房者提供按揭,因为一般情况下,风险小于企业贷款,是所谓黄金贷。但也有问题。一般按揭期限都比较长,动辄几十年。对银行来说,资金的流动性不好,流动周期过长。如果有什么办法把流动周期大大缩小,对银行业来说,就完美了。
按揭的流动性问题,限制了银行的放贷意愿,也限制了银行的放贷能力。但美国人聪明,由政府出面,设立了几个机构。这几个机构(GSE,GovernmentSponsored Enterprise)因为有政府担保,可以以接近国债的信用,从金融市场低成本借入大量债务。它们用筹来的这些钱,从银行手里购买优质的按揭贷款。银行拿到钱,可以二次放贷,形成新的按揭,再卖给这几家机构,再拿到钱,再三次放贷。如此循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原本只能放一次贷的钱,现在却可以放无数次、无限次。按揭无限次地增加,对楼市来说,结果只能是一个:繁荣、繁荣、繁荣。
那么,这几家机构哪来这么多钱买银行无限滚动的按揭呢?一方面,它们从金融市场融资。但更主要的是,它们会将自己手中的按揭贷款打包成MBS,然后一小份、一小份地卖给别的机构和个人。
银行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有了这几家机构的帮助,它就可以无限地放贷;这几家机构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但如果美国的机构和个人们接盘它们的MBS,它们的力量就变得无限。
美国人的聪明更是无止境的。在MBS基础上又衍生出CDO、CDS及种种合成品,将借贷的能力、便捷、成本可能性推到无限。信贷大繁荣,楼市大繁荣。
明斯基时刻到来。一切暴跌。
其实,这几家机构发行的MBS都是优质的,并不是人们所周知的次贷。但在恐慌的市场踩踏中,无人能够幸免。
这几家机构的债务也是优质的,其信用仅次于美国国债。但在一片恐慌之中,理智和常识稀缺。
依稀记得,两房出现问题后,有国人获知中国购买了两房的债券,痛心疾首,以为这些债券将成为废纸一张,遂对央行大加声讨。对于这种档次的指责,央行原不欲理睬,实在档次过低,不值一理。但无知者无畏,声讨声浪愈发激奋,央行最后只能站出来普及一下常识:孩儿们,两房债券不是两房股票!股票可以成为废纸一张,但债券不会,因为美国政府做保。除非美国政府赖帐。而那,是不可能的。
央行可能还是低估了无知者无知的水平。这些声讨者可能连两房为何物也没有搞清楚,大概想像成了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二房。所以,确有二次澄清的必要。
一房为房利美,正式名称是Federal National MortgageAssociation,美国人昵称Fannie Mae,中文译为Fannie Mae。听起来像是个慈祥美国大妈的名字,“梅大妈”之类的。
二房为房地美,正式名称为Federal Housing Loan Mortgage Corporation。因为美国政府不愿意一房独大,必要找个竞争的,以提高效率,所以增设了二房。昵称是男性的,Freddie Mac,有点像“麦大爷”之类。
无论是梅大妈,还是麦大爷,都必须能将手中的MBS卖出去、卖出价,才能有钱买银行手中的按揭;银行卖掉手中的按揭,才有能力无限次向购房者放贷。
这个繁荣链条,在2008年断了。
美联储看得很准。要救美国经济,首救楼市;要救楼市,首救按揭;要救按揭,首救两房的债券和MBS。而救的办法,就是自己掏钱买。
所以,第一次量宽,是直指经济,直指楼市。美联储共买了1.95万亿美元的资本,主要是买了两房等机构持有的MBS(1.45万亿),然后是2000亿机构债务,最后才是3000亿长期国债。
这就是买MBS和机构债的逻辑,也就是第一次量宽的主要逻辑。
至于为什么买3000亿长期国债,这是量宽不同于降息的主要区别。通过公开市场操作,降低联邦基金利率,只是将短期利息降到最低,但美国中长期利率这时候依然居高不下。对企业来说,长期利率更关键;对消费者来说,房贷、车贷也更取决于长期利率。美联储购买长期国债,可以拉低国债的长期收益率,从而拉低长期利率的水平,刺激企业和消费者,这是第一波利好;零风险的国债收益率拉低,投资者只好涌向高风险的资产类别,如企业债,这就会相应拉低高风险资产的收益率,从而拉低整体市场的利率水平,这是第一波利好。
美联储第一轮量宽的如意算盘就是这样打的:救楼市为主,故购MBS和机构债;降低长期利率为辅,故购少量国债。
前面提到过,首次量宽,资产负债表并未扩张。美联储虽然买了大量的新资产,但原来紧急提供的流动性也陆续到期。一进,一出,总量不变。但结构上,美联储首次出现以MBS为主、国债为辅的情况。
第二轮量宽是2010年底,当时的主要担心是通缩,尤其是陷入日本式通缩(躺着中枪!)。所以,主要购买的是美国长期国债。其逻辑如上面所分析,是为了降低长期利率。
此次量宽后,又实现了一段时间的扭曲操作,将手中的短期国债卖掉,买入同等金额的长期国债。从表的规模看,是质变,量未变。
第三次量宽是2012年9月。这次的结构与第一次类似,一半是MBS,救楼市;一半是长期国债,降长期利率。
第二轮、第三轮量宽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是质宽、量未宽。后面两次则是质量齐宽,结构和规模都有变化。在这方面,采取类似政策的日本就比美国严谨。它老老实实地把这种质量并宽的货币政策称为“质量宽”(Qualitative and Quantitative Easing)。
这就是美国2009-2014年三轮量宽的逻辑。
有用吗?
下文将着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分歧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