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创新与监管科技变革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50期 出版日期 2017年12月25日
只有建立完善的风险管理程序和监管制度，在这一轮全球经济科技浪潮中，中国才能稳健长久地推动金融创新


文 | 范文仲

中国银监会国际部主任

　　人类历史又进入了一个高歌猛进的时代。正如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电力革命进入每一个工业领域，创新了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当前信息科技的迅猛发展，也把人类社会带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过去十年，随着移动通信和互联网的深入结合，人工智能（A）、区块链（B）、云计算（C）、大数据（D）等科技喷涌发展，创造了大量新产品、新应用，催生出一系列全新的产业和商业组织，深刻改变了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

　　金融业是建立在信息与信心基础上的特殊行业。金融的核心功能是克服信息不对称的阻碍，对经济风险进行定价和交易，从而有效分配经济要素资源，实现社会效用的最大化。这一轮信息科技的创新，给金融业带来广泛而深远的变革。首先，金融支付体系的发展显著降低了空间距离对资源交换的影响，商品交换在更广阔的范围得以更快捷地实现。一方面社会分工进一步细化，家庭和社区内部的非经济活动转化为商品经济活动；另一方面交易计量日益精细化，产权和使用权分离，传统的产权交换转化为共享经济。其次，间接融资的中介特性发生变化，网络借贷、大数据的发展降低了金融信息的搜索和撮合成本，借贷人群扩大、成本降低。网络众筹等方式的出现，帮助更高风险的项目得到融资。此外，互联网大平台特性使得微量个性化金融服务成为可能，推动实现金融的普惠化。

　　对银行业而言，这些科技创新带来的变化不再是经济周期内部的循环调整，而是类似从钱庄、票号向现代银行业转变的质变过程，是在不同历史发展阶段间的历史跨跃（Historical Leap）。英国作家丹尼尔·迪福曾说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是一个“杰出的时代”；美国作家马克·吐温认为上世纪之交的美国处于一个“镀金时代”；而现在的中国，我们认为即将开启一个“伟大的时代”。中国历史上就是金融创新大国，最早的纸币、汇票、官方财政管理系统都出现在古代的中国。互联网的社会性特点和东方的文化非常契合，目前中国已在互联网金融的部分领域成为全球的领先者。

　　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历史表明每次重大的金融创新都会引发金融危机，每个国家处理金融危机的方式和态度对金融体系的长远发展有深远影响。只有建立完善的风险管理程序和监管制度，在这一轮全球经济科技浪潮中，中国才能稳健长久地推动金融创新。

金融科技改变传统信贷中介要素

　　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全面改变了传统的信贷流程，借贷双方的信息不对称大大降低，商业银行的运营和交易成本显著下降。

　　贷前客户信用评估从单维度指标向全社会、全维度信用评级体系转变。传统商业银行衡量借款客户的信用风险，更多是从客户的历史还款表现和相关财务信息来判断其未来的还款能力，这种单维度金融信用评估的结果是客户的信用评级和信用分数。目前，在大数据技术的推动下，信贷机构对借款客户的信用评判正在尝试从多维度来进行，通过搜集过往购物、住宿、旅游等消费数据和税收记录等财务信息来对客户进行精准画像，以前被传统银行忽略如交通违章等非财务类信息，也对客户的性格特质和风险偏好判断发挥了重要作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未来还可从借款客户的社会关系等非个人维度全面了解其信用情况。例如，商业机构可根据借款客户朋友圈的平均信用分数来确定其大致的信用范围。全社会、全维度信用体系建立后，违约成本将大大上升。在这种强大的全维度信用分析体系面前，个人和机构几乎全透明，网络对于一个人行为模式的了解可能“比自己还了解自己”。

　　贷中传统静态的利率定价模式将被动态、精准的风险定价模式取代。目前，商业银行放贷时，对客户的信用评估往往基于当前时点的判断，根据借款客户的当前信用情况按照基准利率的上浮或下浮标准选择一个利率水平。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客户的信用评级可以随时根据新的数据信息实时调整。借款客户信用评判的结果，将不再是一个单纯静止的数值，而是多维信用空间（Multi-Dimension Credit Space）的一条动态曲线。商业银行“一刀切”的利率定价将被与不同客户信用空间分布一一映射的“利率光谱”（Interest Spectrum）所取代。商业银行将可以看到客户动态信用风险变化所对应的利率变化趋势。

　　贷后资金流程将实现全透明、可视化管理（Visual Management）。项目批贷后，大数据分析可帮助商业银行对贷后资金流向进行全流程监控，每笔交易和涉及到的每个账户都可被记录、跟踪、分析，整个信贷资金从放贷到使用的流程实现全透明管理，资金流向和用途将成为可视化的过程（Visual Process）。在贷前对客户信用风险进行全维度精准画像，贷后资金使用全流程透明、可视化管理的基础上，信贷过程的信息不对称显著降低，资金挪用变得困难。建立覆盖各领域的统一社会信用体系后，违约和欺诈的成本大幅上升；对于小额和消费类贷款，不再需抵押和担保。

　　线上导流、自然语言处理（NLP）、智能客服应用将大幅降低商业银行的运营和交易成本。传统商业银行通过广泛铺设分支机构、进行广告宣传、重点客户营销等方式吸引客户，从而产生较高运营成本。互联网时代，金融机构可以通过各种线上和线下场景导入“流量”，降低获客成本。同时，生物识别技术的发展使得线上开户成为可能，大大降低欺诈带来的风险，线上账户将具有越来越广泛的交易权限。此外，依靠NLP技术，商业银行可以大批量、动态搜集客户全维度信息，将文本和图像信息转化为结构化数据，通过训练机器学习，自动对客户进行综合评估，决定贷款方案，小额信贷业务的交易成本大幅下降。具有语音识别功能的人工智能客服将会取代传统的人工呼叫中心，银行客服平台可以同时处理的业务数量大大上升，显著提高客户服务的效率。

银行业组织架构和经营重点巨变

　　在科技创新的推动下，商业银行的组织架构、业务重点领域、商业模式都将发生颠覆性变化。

　　银行的组织架构日益扁平化，具有人工智能的移动服务终端将取代实体网点。随着信息科技的不断发展，银行的组织架构将发生显著改变——总部趋于数据化，前台通过虚拟化方式提供服务，中后台成为信息数据的处理中心。银行的竞争力不再是规模和分支机构数量，而是大数据搜集、处理能力，以及人工智能审核信贷和服务客户的效率。具有线上金融服务功能的小型银行与拥有大量分支机构的大型银行，具有相同的竞争优势。

　　普惠金融和消费金融将成为银行业务和利润增长的“蓝海”。提升小微企业的普惠金融服务的难点不在于是否有专门的服务机构，而在于是否能解决机制性的难题，其根本问题在于小微金融服务的交易成本过高、信用风险较大，从传统商业理性的角度看，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商业银行通过大数据挖掘整合客户信息、人工智能提升信用风险分析预测能力，可大幅降低银行的运行风险和放贷成本，信息不对称和交易成本这两个机制性问题将得到显著化解。商业银行不仅是“锦上添花”，也能做到“雪中送炭”。

　　商业银行从信贷中介向大数据金融服务社区和平台转变。传统商业银行主要通过线下分支机构进行获客；未来商业银行获客将通过线下和线上的结合，线上引流的能力强，获客的成本就会低。商业银行传统的经营目标是提高工作效率，缩短每个客户办理业务的时间，以接待更多的客户；未来人工智能可以同时处理大量业务，商业银行的经营目标将是提高客户的黏度，尽量延长其在服务平台上的停留时间，通过对客户数据和行为模式的分析进行全面精准画像。在此基础上，商业银行可以创造尽可能多的消费场景，销售各类金融产品和服务。因此，商业银行会从一个简单的吸储和放贷的信用中介，转变成为一个通过线上和线下吸引流量、增加客户黏度、进行精准画像、创造消费场景、提供各种金融服务的虚拟社区和平台。金融数据将成为核心的经济资源，每个商业平台的风险定价能力是其核心的竞争力。

基于大数据的监管科技变革

　　在传统金融监管制度的基础上，面对金融科技的高速发展，金融监管需要与时俱进。金融机构将转变为以金融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服务为特点的服务平台，监管机构也将引入监管科技（Supervisory Technology）的概念和技术，树立以非现场数据监管为核心的新理念，不断提高监管的有效性。

　　未来的监管机构将成为数据化的监管中心。为了保证监管部门对单体机构风险和系统性风险的把握，每一个金融机构的数据平台都应留有监管的接口，监管机构将有权进入每一个金融机构的数据库，搜集机构层面的数据，了解微观交易层面的信息。此外，基于区块链技术建立的金融交易平台也应加入监管节点，监管部门可实时了解到区块链所有节点交易的信息。

　　监管报告将以多维动态“图景”（3D Atlas）的形式呈现，非现场监管逐步取代现场监管。金融监管机构未来会具有大数据搜集、大数据分析、监管执行的架构。前台部门在大量数据噪音的背景下，能够高效搜集有价值的数据信息。这些信息将被提供给监管机构的中台部门，即核心的数据分析部门，对数据信息全面分析，进行监管分析判断。传统的监管信息结果多以指标和报表的形式呈现，而未来监管信息分析的结果将可利用三维的动态监管图景（3D Regulatory Atlas）展现。不同金融领域的风险，将形成不同高度和颜色差异的立体图景，金融机构内部的业务风险，会根据不同的业务链生成一个完整的数据风险可视链条，一目了然。这样的立体监管图景分析结果，被传递给金融监管的执行部门，形成具体的监管措施建议后实施。在数据实时、全面采集的基础上，现场检查将逐渐被非现场监管取代。

互联网时代金融监管的四大原则

　　虽然传统的金融监管制度安排主要针对传统的金融业务，但其中的基本理念依然适用于金融科技等新兴业态。在互联网时代，要以风险监管取代机构监管，防止监管真空和监管套利，要把握以下四个原则：

　　一是按风险实质全面监管。金融市场极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监管部门不应拘泥于机构的名称，而应按金融业务的实质功能和风险特征进行监管。对从事支付投资和信用中介的机构要进行准入管理；存在期限错配和流动性转换的金融业务要遵循普遍的流动性管理规则；进行显性和隐性收益承诺的机构需要具备资本和拨备等损失吸收能力；存在具有委托代理问题和道德风险的机构，要加强公司治理和建立信息披露制度。此外，对于一些创新型的金融中介机构，要建立恢复和处置计划，降低危机的外部化成本。

　　二是按系统重要性把握金融创新与风险管理的平衡。对规模小，不具系统重要性的机构，可适当降低监管标准、降低信息披露要求，以鼓励创新。一旦此类机构资金规模和客户数量超过一定门槛，或业务的复杂度关联度显著上升，就应大幅提高监管标准，要求其具有充足的资本和拨备、更详细全面的信息披露、遵守更严格的流动性规则、建立更完善的恢复处置计划，大幅提高金融合规成本，防止出现大而不倒的问题。

　　三是防止核心经济资源和金融基础设施出现垄断。当前金融数据越来越成为社会的核心经济资源，一些具有交易信息记录和数据处理的支付平台也成为整个金融体系中非常重要的金融基础设施。对于那些拥有大量核心金融数据的交易平台，应按照金融的基础设施进行监管；提高这些经济基础设施的透明度，保证其商业开放性，防止在整个金融体系中，出现不透明的黑暗地带。一些核心的经济数据资源和金融交易支付平台，应该树立符合社会公共利益的经营目标。

　　四是警惕传统的金融乱象假以科技创新的名目重演。互联网时代，由于金融社会化程度的提高，类似金融欺诈行为具有更大的社会危害性。非法集资、旁氏骗局等欺诈活动往往具有一个共同特点，即宣扬所谓新产品、新模式可创造不切实际的高回报率。其实，金融创新在很大程度上是减少金融市场的信息不对称、降低交易成本，并不会创造神奇的高收益；只有实体经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才能稳定持久地提高收益水平。高利贷类的金融乱象没有着眼于利用金融科技去降低借贷成本，而是延续用高利率覆盖高风险的老套路，试图利用互联网的社会化特点扩大借贷人群牟利，形成更大的系统性风险。投机泡沫的共同特点是不在意投资产品自身的内在价值，投机狂热主要由对未来价格进一步上涨的期望推动。监管部门对这些披着科技创新外衣的项目一定要警醒，了解其技术特点和业务实质，若存在金融欺诈风险就要及时制止。

　　历史表明，金融创新不会天然消除风险，反而随着金融社会化程度的提高和金融工具的日益复杂化，可能造成的金融负外部性成本也越大。及时完善监管制度，防范金融风险，是促进金融科技创新平稳发展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