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十九大报告明确要求,“深化金融体制改革,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提高直接融资比重,促进多层次资本市场健康发展”。十年前肇始于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风暴至今仍余波未平,“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既是历史经验的深刻总结,也是经济发展的迫切需要。有鉴于此,由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承办的2017中国(济南)产业金融国际论坛于近日召开,本次会议以“产业金融相契,知本务实创新”为主题,来自德国、英国、中国、中国香港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探讨中国金融改革如何服务实体经济,支持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
郭万达:
解读中国产业金融发展指数
/以下内容根据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郭万达发言整理。
中国产业金融发展指数由19组共计64项指标构成,从资金支持度、结构优化度、服务有效度、创新发展度、以及环境适应度五个维度,动态记录监测全国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效果,为金融改革与创新发展提供一个全新视角,为探索更合理、更高效的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新路径提供有益支撑。
本评价结果得出以结论:过去五年来我国产业金融发展水平显著提升,创新发展成为我国产业金融发展水平提升的首要支撑力量,私募股基金发展对提升我国产业金融发展水平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非法集资、资金空转等已影响了我国产业金融指数总体得分,直接融资、套期保值等资本市场服务实体经济力度得到明显加强,普惠、绿色、开放理念得到落实并体现在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发展中,国内各地区域性股权交易市场成为企业对接资本市场的一个重要途径,中国社会融资效率提升,企业社会融资成本下降,房地产企业信贷所占比重波动上行,生成巨大资金“挤出效应”,过去五年我国银行业、保险业集中度下降,而证券业集中度上升,可能会影响证券市场竞争效率。
针对评价结果,提出五大政策建议:第一,大力支持以产业发展为依托的金融改革创新,畅通产业融资渠道,提升金融服务效率;第二,加快金融科技布局,抢占未来金融发展的制高点和主动权;第三,高度重视信用环境、政务环境、政策环境以及中介配套环境对产业金融发展保障支撑作用;第四,按照产业金融发展规律,回归金融服务实体经济本源,前瞻性发展产业金融,助推新旧动能转换;第五,要建设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产业金融中心,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为全国产业金融发展探索新路。
殷剑峰:
如何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
/以下内容根据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浙商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殷剑峰发言整理。
中国经济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第一是制造业与服务业发展不平衡,中国制造业规模已经相当于美国一倍多,但其服务业的规模只相当于美国40%。服务业的落后制约了制造业的深化。第二是GDP需求结构不平衡。中国投资规模已经相当于美国的1.4倍,但其消费规模只相当于美国的40%,且中国的消费率低于大多数的国家。第三是城乡差异巨大。乡村的人均收入是城市人均收入40%。解决城乡差异唯一的办法就是城市化,中国人口城市占比在主要经济体中是最低的,中国百万城市人口占比在主要经济体中也是比较低的,所以下一步城市化是都市圈和城市群。
中国金融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与中国经济发展不平衡、不充分密切相关,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第一是金融业结构。截止到去年,中国银行业规模已经相当于美国的两倍,但美国非银行金融机构是中国的六倍多,非银行金融机构不发达,也制约了众多资本市场的发展。第二是非银行金融机构做了太多银行的事。比如保险业的万能险,事实上就是高息揽存。第三是实体经济融资难,融资贵和不断扩张的土地金融。大量的资金进入了房地产基建,实体经济必然面临融资难,融资贵。第四是全面落后的资本市场。由于中国机构投资者落后,去年中国股市市值只有7万亿美元,债券市值不到10万亿美元,而衍生品市场则几乎可以忽略。第五是对外开放。中国对外资产规模只有6.5万亿,只相当于美国的三分之一,所以对外开放尚处于起步阶段。
第五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指出未来金融工作的四个基本原则,回归本源,优化结构,强化监管,市场导向,这四个基本原是“增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的四个方向。
第一要回归本源,让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构回归本位。银行业应在优化存贷款业务的基础上稳步推进;保险业应回到风险保障,在此基础上发挥机构投资者的金融功能;资管行业应回到受人之托,替人理财。对互联网金融等非正规的金融业,应坚持持牌经营、统一监管的原则。第二是优化结构,大力发展金融服务。优化资本市场的结构,应该让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而不是房地产基建,能够在资本市场融资,同时应大力发展机构投资者。第三是强化监管。在坚持金融管理是中央事权的基础上,要强化地方政府的风险处置责任。要做实协调机构,新成立的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应该有强力的协调能力。要改革银行体制,分离央行对金融市场的监管职责,改革外汇管理体制。最后要强化双支柱宏观货币金融调控框架。第四是市场导向。要发挥市场在金融资产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前提是切实转变政府职能,政府不应再直接和间接干预金融资产的配置。政府应该给市场提供清晰、统一的监管,不允许没有监管的机构产品业务。金融体制改革的前提是财政体制改革,如果政府的财政体制不能从追求GDP的发展型财政转变为提供公共品的公共财政,那么由土地财政所决定的土地金融模式将永远不会消失,金融就很难服务先进制造业及现代服务业。金融体制改革要推动真正意义上的市场化改革,要完善市场退出机制,其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彼得•博芬格教授:
德国经济为什么成功?
/以下内容德国维尔茨堡大学货币与国际经济学教授、德国政府经济专家委员会成员彼得•博芬格教授发言整理。
根据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全球竞争力报告》,德国位居前十,在创新和商业成熟度方面的得分非常高。德国宏观经济形势稳定,失业率低,政府财政健康。
为什么德国经济成功?这得益于由“德国经济奇迹之父”路德维希•艾哈德二战后提出的德国模式,其核心观点是实现“全民繁荣”。要让一个经济和社会实现繁荣,经济增长的红利必须要让全民共享。如果这个经济增长红利只是一部分人能享受到,社会就会出现问题,经济也不会可持续发展。增长很重要,但是增长必须让所有人共享。
什么样的经济模式能实现“全民繁荣”的目标?市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决定经济模式。比如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政府力量小,市场力量大;而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则是政府力量大,市场力量小。德国的市场和政府作用比较平衡,这解释了德国模式的成功之处,也解释了德国的相对高社保。德国会为员工提供很高的失业保障,这并不会影响增长,相反会有助于增长。雇主和雇员之间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伙伴关系,反映在大公司制度层面,就是监事会由50%职工代表和50%股东代表组成,公司决策由雇主与雇员共同决定。由于雇主和雇员之间良好的合作和伙伴关系,保障了德国失业率较低,这对经济低迷时期稳定的经济环境十分重要。
德国的产业模式有特定的历史根源,19世纪前,德国是由独立的小州组成的,因此德国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国家。德国企业遍布全国,有些是世界级的大公司,但是他们却在偏远的农村地区。德国有很多家族企业,由于目光长远,不断调整策略,直到现在也非常成功。这些家族企业有价值观,注重长期发展,并不依靠资本市场。如果过度依赖资本市场,就会变得目光短浅,追求短期利益,而忽视长期发展。
什么样的金融系统支撑了德国去中心化的产业结构?德国银行系统包括商业银行,储蓄银行,合作社银行。商业银行为民营性质;储蓄银行为当地政府所有,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支;合作社银行由小型投资者共同持有,主要集中在全国主要城市;储蓄银行与合作社银行都没有在资本市场上市。三种银行构成了稳定的系统,这种去中心化、多元化、本地化的银行系统可以帮助中小的企业更容易获得贷款。
德国经济真的很好吗?德国经济最大的考验是1990年两德统一。东德经济状况糟糕,没有任何的竞争力,而西德经济状况良好,帮助稳定了东德经济,并提供了社保与基础设施投资等。德国经济在统一期间的平稳过渡,展示了德国经济的实力。德国自如应对全球化的挑战也反映出德国经济的优势。德国出口了其他国家工业化所需的产品,因此受益于全球化进程。全球化并不是一个坏事,而是一个好事。德国是一个开放的经济,如果一个经济体能开放自己,积极应对全球化挑战,抓住全球化机遇,是可以从全球化中获益的。德国依然保持强大的制作业,制造业非常重要。德国也意识到数字化潜力。数字化如果使用得当,它不会牺牲一般老百姓的工作,反而带来更多机遇。
中国经济从德国经济中可以学到什么?第一、社会保障是福祉而不是诅咒,社会保障对员工是一种激励机制,雇员与雇主良好的劳动关系,可以给企业带来稳定性与效益,提升企业竞争力。第二、小而美的概念。中小企业更灵活、交易与信息成本更低、更透明,大公司并不都是成功的。第三、慎重看待资本市场。成功经济体都有长远之见,过度依赖资本市场会造成短视。第四、全球化与数字化有益于经济增长,但不是自动带来经济效益,而是需要政府要发挥作用,真正让全民从全球化和数字化中受益。
谭雅玲:
产业金融面临三大挑战
/以下内容根据中国外汇投资研究院院长谭雅玲发言整理。
第一是理论挑战,很多分析论证都是流动性不足,而我们现在面对的环境叫流动性过剩,怎么样把流动性不足的理论运用到流动性过剩的时代。第二是货币能力挑战。人民币和欧元,美元不可相提并论。美元是一个特权,根基很深,战略远见很高。欧元是一个新生儿,合作协调很难。而人民币只是一个本币,它不是自由货币,未来的战略诉求是不一样的。第三是地位挑战。美国是第一经济强国,中国是第一大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是截然不同的。产业就是要搞技术研发、创新和品牌。而金融要为产业服务,而不是金融占主导。金融是分工合作的,我们的问题在于竞争的概念太强,合作意识太弱。
马克•耶恩德尔:
伦敦金融中心“长”出来
/以下内容根据英国Z/Yen集团副董事长马克•耶恩德尔发言整理。
伦敦金融中心是“建”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是什么因素让它成为一个重要的金融中心?金丝雀码头怎样从无到有?有什么经验值得中国金融中心借鉴?
伦敦金融中心不是规划出来的。在英帝国时期,伦敦历来就是交易中心,英国又发生了工业革命,历史发展让伦敦最终演变成金融中心。20世纪80年代的金融大爆炸解除了金融管制,开放了金融市场,让伦敦金融中心进一步繁荣发展。现代金融的诞生、工业革命、金融大爆炸是英国金融创新的三大举措。
英镑持续下跌让伦敦更加国际化,投资经理也可通过投资英国金融工具获得良好的收益。除此以外,创新、金融制度完善、与亚洲、美洲重合的欧洲时区、英语、人才、良好的信誉声誉都是伦敦金融中心的成功因素。伦敦为什么能保持金融中心龙头地位呢?整体市场流动性强劲。伦敦不仅是股票、债券、外汇、衍生品、保险的交易中心,同时也有劳埃德保险市场、波罗的海交易所等制度性安排。金融科技等金融创新也让伦敦长期占据金融龙头地位。
金丝雀码头金融区是怎样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金丝雀码头30年前只是伦敦码头区的一部分,现在是伦敦著名金融区之一。上世纪初期起,由于新型集装箱远洋船只无法抵达,伦敦码头区逐渐衰落消亡,金丝雀码头沦为离伦敦金融城仅1.6公里的工业荒地。而伦敦金融城局限于旧罗马墙之内,土地有限,建筑陈旧,但是不能随便拆除这些历史古迹。伦敦码头区开发委员会主动走访伦敦金融城企业,并问他们:“你们对现在的办公条件满意吗?你们想要改变吗?”得到的答案是“是的,我们需要改变。”所以金丝雀码头金融区不是规划出来的,它的出现是因为确有需求。伦敦是全球是重要的金融中心,但是仅在伦敦金融城空间是不够的,金丝雀码头承接了伦敦金融城承载不了的需求。在走访世界各地50多个金融中心过程中发现,有些城市高楼大厦林立,但是除非已经知道如何填满这些大楼,否则它们空置在那里渐渐就会被废弃。金丝雀码头金融区在高楼大厦建起来之前,就知道如何利用,因为需求已经存在。此外,金丝雀码头开发商和伦敦政府紧密合作,斥巨资建立起便捷的交通系统,比如地铁线、家门口的机场——伦敦城市机场、轻轨、泰晤士河运、直升机停机坪等,将金丝雀码头与伦敦紧密连接起来。
中国金融中心建设可以借鉴什么经验?金融中心首先要有良好的商业环境以及成熟的基础设施。要从这两点做起,只有当商业环境和基础设施做好后,公司、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才愿意搬来。随着他们进驻,才能吸引到人才,最后金融中心才有名气,才能吸引更多机构与人才。金融中心的共性也可提供可借鉴经验。没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就不能成为一个全球化的金融中心。成功人士想住在国际化的城市以及有产业聚集力的城市。要花20年才能获得的好声誉,却花5分钟就能毁掉,所以要珍惜金融中心的声誉。最后一点就是信任,除非人才相信这里能提供公平环境,他们才愿意到这里发展。
朱海斌:
金融质量远比金融体量更重要
/以下内容根据摩根大通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朱海斌发言整理。
产业金融就是关注怎样进行金融改革,更好为产业升级和产业创新提供服务。金融改革与金融体系质量,远远比金融体系的成长速度、规模大小要更重要。中国的金融行业占GDP的比重已经超过美国,也超过了大部分的国家,但是在大金融体量的背后,资源配置效率低,并没有支持整个实体经济的资金需求。金融的本原是服务实体经济。金融监管的核心的目标是防范系统性的风险。
金融怎样服务实体经济,十九大报告中指出,要大力发展直接融资,建立多层次,多渠道的投融资体系。个人认为大力直接融资不应该是政策既定的方向,应该是市场发展的结果。从全球的经验来看,债券市场发展过程中,大企业的融资方式由银行转为债券,推动银行转向中小企业。中国在讨论大力发展直接融资市场的大前提下,首先应该了解多重融资模式并不存在最佳的模式,直接融资跟间接融资有不同适合的领域。在中国经济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阶段,市场发展的必然结果之一,就是直接融资可能会成长更快,轻资产,重人力资本,重知识产权的行业,很难通过传统模式获得足够资金支持,更多通过PE和VC等创新模式来支持新经济行业发展,但这是市场的结果,不需要政府主动推动。在间接融资方面,银行体系本身的改革还有很大的空间。中国目前的银行体系存在着经营同质化的问题,中小银行成立时都说服务中小企业,最后却都想转向大企业。
实体经济怎样跟金融更好结合?金融和实体经济改革必须要同步,未来金融防风险是最大的难题,如果实体经济没有大的改革力度,金融改革防风险是难以成功的。今年一季度杠杆开始稳定,这个稳定跟去产能是直接相关的。
金融服务最主要的是一个好制度,一个自由的空间,政府的作用并一定是提供大量资金支持,但是要提供很好的环境。城市文化多元化,实际上体现当地的制度宽容性,因此当地的人文环境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