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评教是目前国内外高校经常使用的教评方式，然而有专家指出学生反馈的仅是其满意度，而非对教学的客观评价。如何收集准确有效的教评信息？美国一位诺贝尔奖得主给出了全新的答案。


学生被看作课堂教学的“消费者”，为此他们在评价学校“服务”质量时有一定的话语权。然而，就如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一样，学生评价也有弊端。2015年，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以下简称AAUP）对高校教授在学生评教问题上进行了民意调查，该协会向其4万名教授会员发出在线问卷调查邀请，并在截止日期内收回有效问卷9000多份。此次调查中，AAUP收集了美国各大高校在学生参与评教的方式、评教是否采用同行评议、任课老师是否参与教评问卷设计、教授对学生评教的态度等多方面的信息。而从收集到的教授们的回复中发现，绝大多数美国高校现行的学生教评在评价教师及其教学水平方面存在一定的漏洞。


教评，一棍子打死？


AAUP调查发现，五成受访者表示其所在高校学生评教时使用纸质填写，另外五成则启用在线问答。虽然使用比例相当，但对比两种问卷发现，任课老师拿出课堂时间要求集体使用纸质问卷填答的回复率为80%，远高于学生在课下独自进行在线作答的回复率（20%~40%）。问卷收集后，25%的受访者表示学校会定期将信息向学生公开。在评教结果的使用方面，62%的受访者表示学生评教分数会被用作任课老师晋升、评级或续约时的参考。此外，69%的受访者认为在教评过程中听取学生的建议极为或较为重要，但仅有47%的受访者表示收集到的学生问卷信息对提升个人教学水平有所帮助。当被问及除了学生评教以外高校是否使用其他评教方式时，约五成受访者表示学校行政人员会对任课老师定期打分，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表示学校会定期安排同行评议，由同僚为自己的教学打分。


上述状况大致能反映出如今美国高校现行的学生评教的情况，负责此次调查的美国大学教授协会的专家小组表示，这些看似普遍平常的评教方式实则问题重重。哪类学生最喜欢在教评问卷上对任课老师“指手画脚”？参与调查的教授们纷纷表示，“热情”的学生主要散落在两个极端，对成绩或课程体验极为满意和极为不满意的学生。此类情况下，学生往往在打分时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们在打分时将对老师的总体印象掺杂其中，不免带入主观性和随意性。美国玛丽华盛顿大学古典、哲学与宗教系主任，同时也是此次AAUP调查的领导者克雷格•瓦齐表示，学生评教问卷中评价的并非完全体现任课老师的教学水平，更多的是他们对教师的满意度。


不难发现，有些对学生要求严格、课业任务较多的老师往往在教评中得分很低。相反，那些和学生打得火热、评分较松、对学生的逃课和作业较宽容的老师则会被学生的高分抬起来。一位教授在此次AAUP的调查中喊冤：“学生给我的评分往往比同行的评分低很多，我课上的任务量繁重且要求严格让学生们对我极为不满。但是，我这些看似有些过分的要求实则强化了他们的技能，虽然学生现在不能理解，但在今后的学习和工作中将受益匪浅。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我的此番良苦用心换来的却是学生们在教评问卷上的差评。”对此，瓦齐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达了目前高校里学生评教过程中“不诚实”的评分结果。他说：“作为系主任，我迫切地希望了解学生对任课老师的评价与反馈，但是教师的表现并不能仅靠学生的评价，更需要结合同行评议及教学材料的评判，并且任课老师是否积极参与培训来提升自身教学水平也需算入考量。”


的确，由于在教评中掺入个人情感，有时学生不能怀着客观、认真的态度给老师评分，教评结果难免有偏差。此外，学生在短短几分钟内对老师的各项教学指标作出判定，如此“速成”的评价方法致使学生缺乏深思熟虑的时间，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教评想不主观都难。除了评教过于主观，AAUP的调查还指出，在教评问卷设计上，美国众多高校的问卷皆由领导层决议调查问题，任课老师没有资格对问卷问题进行个性化设置或改动。并且，一所高校不同院系间会使用同一份问卷，并不会因为学科领域在教学时着重点的不同而对调查问题做出相应调整。学生凭感觉做出教学评价、任课老师缺失问卷设计主导权、调查问题没有学科针对性等问题皆是美国高校现行的学生评教中的种种弊端。一直从事学生评教研究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教授菲利普•思达克呼吁，高校需要停止使用这种懒惰、专横、不靠谱的教评方式来定夺一位任课老师的聘用和晋升，新的教评机制是时候诞生了。


教评，换个思维！


在意识到学生评教存在的种种问题后，教育专家们纷纷开始探索更准确更有效的教评方式。美国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斯坦福大学教育研究生院教授卡尔•威曼（Carl E. Wieman）经过多年的研究开发了一种全新的教评机制。他在2015年年初发表于《改变》杂志上一篇名为《一种更好的教评方式》的文章中首次向公众详尽阐述了他的“新发明”。其教评理念主张摒弃学生个人对老师“喜好”程度的主观判断，侧重对教师的教学行为进行评判，通过量化教学成果的方式来评定教学行为是否有效。


威曼在文章中指出，高校教评的目的是评估教师的教学水平，从而帮助教师在今后的教学中不断改进力求完善。而测量一位教师的教学水平的重要前提为，我们首先要充分了解“教学水平”的准确定义。威曼表示，教学水平是教师教授课程知识的有效程度，学生的学习成果（即吸收知识的程度）是教学行为的最终结果。换言之，学生在其选修的课上学到的知识相对较多，则任课老师的教学水平高；而如果学生一学期下来对课程内容吸收得不好，则说明该老师的教学水平差。值得庆幸的是，已有太多研究证实何种教学方式能够确保学生学习成果，例如近年来被广泛采用的“研究性教学方法”，为此在教评过程中我们无需再测量学生学习成果，只要为教师在日常教学中使用的教学方式打分就可评估其教学水平。


除了定义教学水平，明确教评目的，威曼在文章中指出其教评模式还须满足五个要素，以此才能得到信息准确、可信度高、有指导意义的教评结果。这五要素为：
1.测量的教师教学行为必须能够影响学生学习成果。
2.量化的教评结果必须能与其他人的打分做比较，为今后改进指明方向。
3.评分须有统一标准，评价方式要公平公正。
4.教评方式需具备可操作性，“劳民伤财”的做法不可取。
5.教评不仅能展现何为好的教学方式，更能为变得更好做出指导。
不同的教学行为可以导致学生不同的学习成果，基于这样的理论基础，威曼推出了“曲线教评”方式，通过为教师的教学行为打分，从而评定其教学水平。威曼表示，之所以不直接测量学生的学习成果，是因为学习成果非常复杂，很难在短时间内进行评估，而教学行为与学生学习成果的关联允许我们在教评过程中瞄准教师的教学行为。在多位教育专家的意见反馈与建议下，经过六年的反复论证，威曼将教师教学行为的各要素全部列举出来，并将这些要素整理归纳为八类，分别为：课程信息介绍、教学辅助材料、课堂活动、课后作业、考试及反馈、学生评价、助教培训及引导、资源整合。


据威曼介绍，为了减少误差并易于统计，打分表上会详细列举各项教学要素，配以某一区间数值，任课老师在某一方面的教学行为评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简单地划出相应数值。至于数值区间的设定，使用该教评模板的学校可以自行决定，不过通常情况下在0到10之间。威曼建议任课老师亲自参与该教评过程，通过回忆自己的教学行为细节来进行自我打分，而完成整个评价过程所需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教师自我评价不仅比第三方评价所需的时间短，还可以让教师在评教过程中自我审视教学行为，通过“自省”的方式在今后的教学过程中进行调整。


这样教评靠谱吗？


除了自省，威曼发明的教评机制还有利于不同任课老师之间的比较。下图展示了某一院系10门不同课程的教评结果，通过对比不难发现，B课程得分最低，意味着任课老师教学有效性较低；J课程得分最高，说明该课程任课老师教学有效性较高。同时，纵向对比不同课程任课老师在同一教学要素的得分，教师可以更直观地发现自己教学过程中的短板，从而在今后的任教中有的放矢地进行改进。威曼还指出，不仅是不同教师间可以轻而易举地进行比较，一位教师在不同时期的打分也能以同样的方式自我对比，以此检验个人在教学行为方面的成长与进步。与同僚对比可以发现自身的不足，而与自身对比则可以检验自己的改进程度，全新的教评机制允许教师真正做到哪里缺失补哪里。


不难想象，如此“先进”的教评模式一经推出便引来美国教育界的广泛讨论，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抒己见。支持者表示学生评教有时过于武断，威曼的“打分表”的确为教评带来了新的思路。许多教授开始在自己的课上使用此评教方式，并希望学校能够广泛采用威曼教评法。反对者则对威曼的教评方式心存质疑，探究着这一“曲线教评”的有效性。美国奥克兰大学心理咨询系教授麦克尔•坎尼表示，他非常欣赏威曼的教评理念，但教学中的某些元素无法在一张高度浓缩的打分表中得到评定，比如任课老师的性格、个人魅力等非技术技能。对此，威曼也表示，打分表只是一个模板，学校或者院系可以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和评教学科特点等方面个性化设置教学元素，辅以调整不同元素所占的比重，综合性地为任课老师打分，不让有教学特色的老师“受委屈”。


此外，威曼的教评机制提倡任课老师自评，但有时老师很难将教学的各种细节都深记于心，得分存在误差在所难免。为此，学者指出同行评议应同时被采用，由学校出面安排相应教授定期到被教评老师的课堂中进行观摩，并在课下审阅相应的教学材料，以第三方评教的方式作出客观的评判。当然，除了同行评议，学生的声音有时虽不免武断，但不可完全置之不理。美国艾姆赫斯特学院校长拉里•布拉斯坎普表示，没有学生参与的教评是不完整的，学校需要听到学生的反馈，作为“消费者”的他们有权发出自己的声音。教评的终极目的在于提升高校的培养质量，仅单方面地从学生或老师那里搜集信息难免片面，因此一个综合性的教评方式才是大势所趋。学生评教、任课老师自评、同行评议三方面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