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说话沟通,是最基本而广泛的人类活动之一。比如病人向医生诉说病情,医生向病人交代医嘱;商人通过磋商达成共识;商家设计广告词影响消费者;求职者之间交流岗位信息;政治家通过演讲影响选举结果;政府通过cctv影响舆论;当然还有恋人夫妻之间说话聊天交流感情。
关于说话沟通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人类是否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一定会说谎?
本文会介绍几个最新的行为经济学研究以回答这个问题。
一、大话骰实验:想赚钱?说谎吧!
设想一个实验(Fischbacher & Föllmi-Heusi 2013):一群参与者,每人掷一颗六面的骰子。每人看到自己的点数后报告给实验人员,实验人员根据点数来给钱:6点不给钱,1点给10元,2点给20元,3点给30元,4点给40元,5点给50元。注意,在整个实验过程里,只有每个参与者自己能看到自己真实掷出的点数是多少,没有任何别的人知道,连实验人员都不知道。
按照概率,样本大时每个点数掷出的频率都应该为1/6。但报告点数为5赚的钱最多。所以如果想赚钱,就算真实掷出的点数不为5,也应该谎报自己的点数为5。由于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真实的点数是多少,因此谎报点数不会导致任何惩罚。换言之说谎对每个参与者来说绝对是一个有利可图的选择。
二、实验结果
虽然我们无法知道每个参与者真实掷出的点数,但我们可以通过观察整个群体报告点数的分布推测参与者中说谎的比例和程度是多少。
如前所述,理论上每个点数掷出的概率为1/6,因此如果我们看到某个点数报告的频率显著偏离了1/6,那就是有人说谎了。特别地,如果所有人都愿意说谎以赚取最多的收益,那报告5点的人就应该接近百分之百。
下面的图1展示了Fischbacher & Föllmi-Heusi(2013)在398位参与者中进行实验的结果。

图1:报告不同点数的比例。
横轴的0对应6点,1对应1点,2对应2点,……,5对应5点;纵轴为报告该点数的百分比。注意16.7%,即1/6,为掷出每个点数的理论概率。如果某个点数报告的比例显著偏离1/6就说明有人说谎了。摘自:Fischbacher & Föllmi-Heusi, 2013.
注意三点。第一,每一个点数被报告的频率都显著偏离1/6,说明的确有很多人说谎了。
但是,第二,报告5点的比例只有35%,大大地低于百分之一百,说明诚实、或没有说最大程度的谎的人也非常多——说明人们并不是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都会说谎。
第三,除了报告5点的比例显著高于1/6外,报告4点的比例也显著高于1/6——这说明并不是一个人一说谎就会说最大的谎(报5点),而是说谎的心理成本和说谎的程度正相关,因此人们决策时会在说多大程度的谎和金钱收益之间作出权衡。
三、国际差异
读者可能会有疑问:这个如此简单的骰子报告实验的结果能信吗?来自诺丁汉的两位实验经济学者Gächter和Schulz于是在全世界的23个国家选取参与者重复进行了上面的骰子报告实验。
下面图2显示了Gächter和Schulz发在Nature上的文章的主要结论。该图的纵轴为根据骰子报告实验估计的诚实(不谎报点数)的人的比例。横轴为各个社会的“违反规则的普遍程度”——由一个社会的政治民主程度、偷税漏税程度和行贿受贿程度三方面来量度。

图2:说谎的国际差异、及与各个社会的违反规则的普遍程度之间的相关关系。
横轴为各个社会的“违反规则指数”,通过一个社会的政治民主程度、偷税漏税程度和行贿受贿程度三方面来量度。纵轴为根据骰子报告实验估计的完全诚实的人的比例。摘自:Gächter & Schulz, 2016, Nature.
首先看到,对于大部分国家来说,实验中的诚实者的比例都高于百分之二十、低于百分之八十。这与Fischbacher&Föllmi-Heusi最初的实验结果一致,即有人会为了利益而说谎,但又远低于所有人只受利益驱动的预设的程度。
第二,在骰子报告实验中显示出的诚实者的比例和所处社会的“违反规则的普遍程度”之间显著负相关,即一个社会的违反规则的行为(由政治民主、偷税漏税和行贿受贿三方面量度)越普遍,在骰子报告实验中的诚实报告的参与者的比例就越低。这说明骰子报告实验虽然简单,但的确能反应平时生活中相关的行为倾向。
第三,我们还可以看到中国的实验参与者中诚实者的比例居于比较低的水平。
四、金钱的诱惑不够大?
在Fischbacher&Föllmi-Heusi的实验中,如果报告掷到了5点,可以得到大约四美元的报酬(按目前的汇率大概是25元RMB)。这对于主要是大学生的参与者来说收益已不算少了,毕竟掷个骰子再报告的时间连5分钟都不用。
但仍然有读者可能会怀疑:如果整个说谎的金钱诱惑提高了,是不是说谎的比例和水平就会显著上升?况且,孤证不立,可能上面提到的两个研究只是偶然的结果?我们是不是要综合考虑更多相关实验的结果再下结论?
分别来自牛津、诺丁汉和密歇根的三位研究者,Abeler, Nosenzo和Raymond,对现存的90个来自经济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的实验研究做了综合分析(meta analysis)。这90个实验都是与Fischbacher&Föllmi-Heusi的骰子报告实验相类似的实验。由于不同实验给予参与者的报酬不同,对它们的综合分析就可以用来检验:提高金钱诱惑是否会对说谎的比例和水平产生显著影响?
下面的图3展示了这90个研究、包含429个实验组、覆盖44390位参与者的实验结果。图中每个点对应一个实验组。横轴为每个实验组对应的说谎可以带来的最高收益:从低于0.1美元到高达50美元。纵轴为经过标准化计算的平均骰子报告点数。具体地,如果该实验组中所有人都诚实报告,平均报告点数应为0;如果所有人都说最大的谎以赚最多的钱,平均报告点数应为1;因此平均报告值越大,说谎的比例或程度越高。

图3:90个骰子报告实验的综合分析。
每个点对应一个实验组的平均结果,共有429个实验组。摘自:Abeler, Nosenzo & Raymond, Econometrica, forthcoming.
从图中可以看出,没有证据显示说谎程度会随金钱诱惑的提高而稳定上升。当说谎的收益在5美元以下时,平均的说谎水平稳定在0.2左右(远低于1)。当说谎的收益在5美元至25美元时,说谎的水平似乎稍有上升,但大部分实验的平均报告点数依然显著低于0.5(依然远低于1)。而当说谎的收益进一步提高时(至高达50美元),平均的说谎水平居然有了下降的迹象。
总结一下:没有迹象表明人们的说谎程度会随金钱诱惑的提高而稳定上升。即使说谎会随潜在收益的提高而提高,大量研究的结果显示平均说谎程度依然远低于理论上所有人都会说最大的谎以赚最多的钱的程度。
ReferencesAbeler, J., Nosenzo, D., & Raymond, C. Preferences for truth-telling. Econometrica, forthcoming.
Fischbacher, U., & Föllmi-Heusi, F. (2013). Lies in disguise—an experimental study on cheating.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 11(3), 525-547.
Gächter, S., & Schulz, J. F. (2016). Intrinsic honesty and the prevalence of rule violations across societies. Nature, 531(7595), 496.
来源:知乎 www.zhihu.com
作者:Xueheng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