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人的本质思想考察
刘保强
【内容提要】长期以来,关于人的本质的研究一直是哲学上的一个难点问题。在哲学史上,众多哲学家都对此问题作过回答,但却没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马克思虽然在此问题上作出了不少超越性的论述,但由于其并没有对“人的本质”作出一个清晰的界定,就使得人们往往会根据自己的认识选取体现在不同文本中的论述来对其进行解读,以致于在学术界对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思想一直存有争议。本文就试着对马克思在不同文本中的相关论述做一分析和考察,以期能为进一步探索“人的本质”问题做一个理论准备。
【关键词】马克思 人的本质 思想 考察
关于人的本质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哲学上的一大难题。古今中外,各个时代的哲学家们都对其进行过积极的思考和回答,形成了各种不同的观点和学说,时至今日仍然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马克思在总结和继承前人思想成果的基础上,从全新的角度对人的本质问题进行了思考,作出了一些重要的论述。但由于其并没有给出一个关于“人的本质”的清晰界定,就使得在不同的文本依据下,学术界也形成了关于马克思人的本质思想的各种不同的观点。依据大家的不同见解,马克思先后在不同的著作中主要表达过“人是人的最高本质”、“人的劳动类本质”、“在其现实性上,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以及“人的本质是需要”等重要观点,这为我们正确认识和深刻理解人的本质,开启探求人的本质之路,提供了科学的指导和宝贵的资源。
一、“人是人的最高本质”思想考察
本质是指事物本身所固有的根本属性和区别于它事物的基本特质,是事物存在和发展的内在根据。而人的本质则是指人本身所固有的、区别于它事物的基本特质和得以产生、存在和发展的内在根据。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论述不仅深刻地揭示了人的本质的应有内含,也为我们进一步把握和明晰人的本质提供了科学的指导和宝贵的资源。
在费尔巴哈人本哲学观产生以前,哲学中不乏有关于人的本质的各种表述,尤其是宗教哲学和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古典哲学,不是把人的本质推向神,认为上帝创造了人,人的本质只是“彰显神的形象和样式”;就是推崇理性,认为人是绝对精神认识自身的工具和手段,人的本质是外在的神圣的理性。它们的共同点就是将人的本质外在化,在人的外部去寻求人的本质。费尔巴哈则在《基督教的本质》等著作中提出了“人的本质来自于人类自身”的思想,从而与宗教神学和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划清了界限,迈出了从人类内部来探求自身本质的关键性一步。费尔巴哈先是认为人跟动物的本质区别就在于人具有那种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性当作对象的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从而具有从事科学的才能,并认定科学就是对类的意识。[1]随后他又认为在一个逐渐觉醒而上升到意识的存在者那里,会发生整个本质的质变,于是他进一步提出了人自己意识到的人的本质就是理性、意志、心,并将与之相应的理性、意志力、爱归结为人之为人的绝对本质和人生存的目的,还断言在人里面而又超乎个别的人之上的属神的三位一体就是理性、爱和意志的统一。[2]在做出以上判断后,费尔巴哈还进一步强调“人的绝对本质、上帝,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本质”[3],并在一次讲演中提到“人所认为绝对的本质,就是人自己,不过人不知道;所谓诸种绝对本质,诸神,乃是相对的、依赖于人的东西,只当他们服务于人的本质时,只当他们对人有用,为人需要,适合于人时,总之即给人福利时,他们才被当作神。”[4]从这些我们不难看出,在费尔巴哈看来,我们所探寻的人的本质指的就是人类的本质,它是来自于人类或者说根源于人类自身的。因为,对本质的探索自然是一种科学活动,它只能是一种对类的意识。
马克思充分肯定了费尔巴哈这一思想的重大意义,并在此基础上将其进一步推向了深化。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谈到未来德国革命能否达到“人的高度”时,他先是提出了“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的至理名言,然后在费尔巴哈学说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人是人的最高本质”的思想。他说:“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但是,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德国理论的彻底性从而其实践能力的明证就是:德国理论是从坚决积极废除宗教出发的。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归结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样一个学说,从而也归结为这样的绝对命令:必须推翻那些使人成为被侮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东西的一切关系。”[5]显然,如果说“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是对费尔巴哈思想的继承的话,那么“人是人的最高本质”思想的明确提出则是马克思对其的超越。因为,把人类作为人的最高本质,就否定了费尔巴哈把人的某些孤立属性或上帝做为最高本质和终极目标的可能,就既否定了人与人之间有天生的贵贱的存在,也否认了一切可能造成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外在关系存在的合理性,从而会在现实中要求铲除一切不合理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现人类的彻底解放。它不仅内含着资产阶级推翻封建等级制度实现人的政治平等的革命要求,而且也表达了无产阶级进一步实现人的经济平等及铲除一切不合理的现实关系的革命诉求,充分体现了马克思追求实现人的真正平等和人类彻底解放的崇高理想。因为,只有在经济实现平等,才意味着人的真正平等。否则,就只是表面的平等而已。而费尔巴哈将人的本质归结为人的某种单一属性的思想,只能表达出要求人的内在的政治平等的诉求,而会忽略掉对人在外在经济关系上平等的要求,从而在追求人的解放上是不彻底的。
“人是人的最高本质”的命题虽然主要来自对费尔巴哈的继承,但已对其有所超越,已在一定程度上向我们表明了人只能是以人类为终极目标,以及人的本质只能是蕴藏在人类共同体之中的深刻思想。因为,仅从人类个体或者说人类个体的简单相加出发来考察人的本质,最多也只能像费尔巴哈那样得出一个人的某种孤立属性(尽管费尔巴哈也谈到了爱,但那也是仅从个体自身出发而得出的,这从他对个体[6]的解释中可以看出)来做为人的绝对本质,而不可能会将人类整体视为人的最高本质。既然能得出人类是人的最高本质,那就必须从人类整体出发来进行思考。所以,“人是人的最高本质”所要表达的就是只有人类才是人的终极目标,也暗含着只有在人类共同体中才能找到人的真正本质的思想。
二、“人的劳动类本质”思想考察
在宏观上表达出人类或者说人类解放是人的终极目标后,马克思开始了他对人类本质的具体探索,进一步提出了人的劳动类本质的思想。人的类本质,在马克思的表述中,它就是指人所具有的类特性。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他先是强调了人是类存在物的原因不仅在于人把类当做自己的对象,而且还在于人把自身当做自由的类存在物从而有生命的类来对待,然后进一步将人的类特性或者说人的本质归结为了“自由的有意识的生命活动”。他先是说“人是类存在物,不仅因为人在实践上和理论上都把类——他自身的类以及其他物的类——当做自己的对象;而且因为——这只是同一种事物的另一种说法——人把自身当做现有的、有生命的类来对待,因为人把自身当做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来对待”[7],然后进一步指出“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8]显然,这一将自由的劳动视为人的类本质的思想是马克思对费尔巴哈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在人类思想史上第一个从“类”的角度来说明人的本质的是费尔巴哈,他认为人跟动物的本质区别首先是具有类意识。“类”并不神秘,不过是对世界上存在物的种属划分。我们可以对世界上的存在物做出众多划分,人只是其中的一类。而费尔巴哈认为只有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性当作对象的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才能将人和动物区别开来,动物虽也有自我感,但它不能将类当作对象,因此它没有那种由知识得名的意识或者说类意识,不具有从事科学的才能,因为科学就是对类的意识。[9]显然,在费尔巴哈看来,类是认识事物本质的逻辑起点,我们只有以类为对象并通过对类的属性的认识才能把握事物的本质,而人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对类的意识才成其为人,或者说他认为人的本质首先在于具有类意识。
马克思的人的劳动类本质思想,首先是继承了费尔巴哈的类意识思想,以及人是一种普遍的、无限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实体的思想[10]。然后,通过将人归结为类存在物而引出人是现有的、有生命的类,并将人的生命活动与其上述特征相结合,进一步提出了人的本质或者说类特性就是自由的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或者说自由的劳动。正是由于古典经济学无视现实中劳动本质的异化,马克思才在通过类来认识人的本质时,将其关注点转向了现有的类及其生命活动。正是因为异化劳动将人的自主、自由的生命活动变成了维持肉体生存的手段,马克思才得出了其将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的结论。马克思在这里提出的人的劳动类本质思想,虽然有不少内容是对费尔巴哈思想的继承,但也表现出了与费尔巴哈的不同,蕴含着对费尔巴哈思想的超越。对现有的类的生命活动或者说人的自由劳动的关注,已经蕴含了对费尔巴哈仅从抽象的、理想的个人简单相加的类出发来考察人的本质的思想的超越。
三、“社会关系总和”思想考察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针对费尔巴哈人的本质观的不足指出:“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1]。传统认识中,人们往往把这一经典论断的简化形式“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当作马克思对人的本质的定义。近些年来,随着人们理论反思的增多,有不少学者都对这一认识提出了质疑,认为这一论断只是为后人认识人的本质问题提供了正确方向、思路或方法,而不是马克思就人的本质给出的定义和最终答案。[12]显然,学者们的反思是不无道理的,它确实是不能被当作马克思对人的本质的严格定义来认识。下面,我们来对其相关内容来做一进一步考察和认识。
首先,从整篇文章的立意与相关内容的行文来看,马克思提出这一人的本质论断的目的在于阐明自己观点与费尔巴哈哲学的对立和对其相应观点进行批判,而不在于提出自己的观点和给出自己的认识。也就是说,马克思的目的在破,而不在立。这就使得,他在论述中并不会考虑自己是否就人的本质给出了自己的严格定义,而是只要指出对方的问题就行,从而在表述中往往只会强调彼此的差异和不同,而忽略掉彼此的共同之处。正如我们看到的其表达的内容,本身就不够全面。这一点,可以从他在表述中所使用的限定词“在其现实性上”得到说明。
其次,从整个相关表述的内容来看,马克思所要否定的是费尔巴哈仅通过单个人的抽象来认识人的本质的方法及相应结论,并不否认一般的抽象。因为,抽象本身是我们认识事物本质过程中所不可或缺的方法,离开抽象我们便不可能认识事物的本质,而“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本身就也是一种对人的抽象概括。另外,在形成对照的前后行文中,能够找到的具有鲜明对立的词只有“单个人”与“社会”,这正说明作者在此行文所否定的方向就在于单个人,而不在于抽象。这一情况在后面的行文中也很普遍。再有,从后面的相关表述,我们也可以看到马克思对仅从抽象的个人来认识人的不满。如:“假定有一种抽象的——孤立的——人的个体”、“他所分析的抽象的个人,实际上是属于一定的社会形式的”、“至多也只能做到对单个人和市民社会的直观”[13]等。尽管在后面也提到了抽象的个人,但此时的“抽象的”所表达的却只是“孤立的”的意思。
最后,从这一论断的具体表述看,尽管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人的本质的思考,但还构不成一个严密的定义。当然,这并不影响其做为我们在现实中寻找人的本质的正确方向和来源。显然,“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所表达出的是对费尔巴哈人的本质的来源地“单个人”的否定,虽然也表达了对费尔巴哈抽象出的人的本质的不满,但并不能表明其对通过抽象来探索人的本质思想的否定。结合上整句话的对照关系来看,后半句“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则是肯定地给出一个人的本质的来源地“社会关系”。而且,从后半句话的整个含义来看,其也表明了从现实角度来看人的本质是体现在一切社会关系之中的。显然,马克思正是看到了现实中存在着众多的不合理的人与人的关系或者说社会关系,从而发现存在着一个不合理的需要进行批判的人的本质的现实,才在后面紧接着批评了费尔巴哈“没有对这种现实的本质进行批判”[14]。也就是说,马克思认为在现实中存在的各种社会关系都是对人的本质的一种反映,我们需要对不合理的现实进行批判。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马克思在这里表达了人的本质是反映在社会关系之中的,通过对单个人的抽象无法认识人的本质,只有在社会或者说人类共同体中才能科学地抽象出人的本质。正如马克思在后面所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化的人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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