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斗地主
我们知道,封建时代都有一个大地主,那就是皇帝,理论上,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财富和子民,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作为大农中丞的桑弘羊,主要工作就是替这个大地主管好家。当桑弘羊踌躇满志的走马上任后,惊讶地发现,这个家没啥可管的了。
理论上皇帝汉武帝本来应该是全国最大、最富有的地主,但现实里他不一定是,至少一定不是唯一的地主。
在汉武帝之下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地主,有些可能是他家远房亲戚,有些可能是他家原来的佣人,但不管怎样,现在这些地都已经不是汉武帝的了。
而且这帮小地主们胃口越来越大,到处找漏洞、钻空子,甚至没有漏洞自己扛着锄头也要挖出一个洞来。
这玩意儿,再发展下去还不得抢地主了啊。
必须得斗了。
面对四处漏风漏雨的国家经济,桑弘羊并没有如前任般拆东墙补西墙,而是一上来,就展示出了自己的精明算计和对宏观经济的超前理解。
他跳过什么溜单、出对子、三带一之类的常规出法,直接扔出了“四不带”——一副炸弹,分别叫“算缗告缗令”、“统一币制”、“假民公田”和“西北屯垦”。
考虑到大家的古汉语水平,我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下,大概就相当于彻查偷税漏税+中央统一印钱+政府转让土地+搞西北建设兵团。
只用了五年时间,国家的财政面貌为之焕然一新。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然后,弄钱有功的桑弘羊被大地主汉武帝正式任命代理大农令,成为正部级干部,5年干了四件大事,从副部升正部,仕途好的简直令人发指。
但这既不是靠家势背景,也不是靠运气,这里面的每一步都是桑弘羊一步步经营算计出来的。
从这以后,直到汉武帝去世,23年里,他一直是独掌财权。
——对于这个“23年”,很多人可能没什么概念。
我强调下,汉武帝是一个用人非常严的人,据统计,就光是大农令,十年时间里,他就曾换了6个。
23年,都够汉武帝换一打了。但自始至终,都没换过桑弘羊。
经过前面五年的小打小闹,桑弘羊终于准备干更大的事了。
虽然前面已经和这些小地主们斗来斗去斗得不亦乐乎,也把他们整得够呛,但瘦死骆驼比马大,这些小地主家余粮还很多,继续斗吧。
从这些小地主们的角度讲,在好不容易消化了上一副炸弹之后,许多人都在等着桑弘羊出点正常的牌,他们好跟着出几手烂牌。
桑弘羊看了看手中的牌,谨慎地打出了两张。
对王。
许多等着桑弘羊出牌的人一看,差不多晕过去了——我CAO,你手里只有炸弹是吧。
所谓对王,就是桑弘羊这一生中干过的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两件大事。
最重要的,当然是盐铁官营。
这不是他的原创,当年管仲就这么干过。
但桑弘羊搞的是规模化生产,质量上有保证,供应上有保障,价格上还有优惠,这就彻底把那些单打独干的商人逼上了绝路。
这也是后来盐铁会议争论的焦点。
另一件流传史册的大事,是均输和平准。
这又是两个很陌生的名词,简单地来说,相当于搞物资调配和专卖,其大致情况,你们参考西气东输、西电东送和现在的烟草局就行了。
这一副炸弹扔下去,大家都觉得这牌没法玩了,合着你仗着有皇帝撑腰,不按套路出牌是吧。
桑弘羊是个很直接的人,所以他对于这些批评的恢复都很直接:是的,我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骂他的人瞅了瞅站在桑弘羊身后看得起劲的汉武帝,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在武帝那里值几个钱。
决定:忍了。
总有你牌不好的时候。我们等着。
4 辩论赛
人生就像牌局,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才是钱。——心灵鸡汤
就在桑弘羊斗地主斗得风生水起的时候,牌局发生了重大变化,表现在,大地主刘彻死了。
公元前87年,西汉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诗人,一代英才汉武帝刘彻“彻底”死了。
即位的汉昭帝刘弗陵,只有八岁,国家的权力很快转移到了大将军霍光、宰相田千秋等人的手里,桑弘羊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和屏障。
是时候来一波反打了。
骂死桑弘羊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而高潮的高潮就是那场著名的辩论赛,主题主要是盐铁国营的利与弊。
介绍一下。
此次辩论的正方辩手是桑弘羊,此时已经算半个老人了。
反方辩手,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儒生甲乙丙丁,生龙活虎、不知所云。
考虑到这些人对于经济大多数没有什么了解,其概念估计来自于:最近酱油又涨价了,说明国家应该多开点酱油厂;我听隔壁家的三舅公家的跑码头的人说,山东的盐都卖不出去,说明国家需要控制盐的生产了……
霍光找他们来的主要目的,应该是给桑弘羊添堵的。如果骂不死桑弘羊,也要气出抑郁症来。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双方你来我往,场上辩论,场下骂街。
其规格之高(大将军霍光任幕后总导演,宰相田千秋担纲现场主持,皇帝现场观赛),时间之长(前后持续了大半年),参与人数之多(上百人轮番上阵),现场氛围之热烈(每人只说一句话都可以把朝堂变成菜市场)都开创了后世朝堂辩论会的先河。
没参与的官员们也没歇着,采取了积极地、有作为的围观,这边浇一勺油,那边添一把火,反正上班不用干活还可以看现场版奇葩说,何乐而不为。
终于,经过马拉松式的唇枪舌战,到了汉昭帝始元六年的秋天,这场旷日持久的辩论赛终于落下了帷幕。
令人称奇的是,争吵了大半年,他们居然在结论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没有结论。
这以后,关于盐铁是否需要专营的辩论消停了近一千年,下一次辩论会的召开要到宋朝。
正反双方是更加著名的王安石和司马光,但因为无论是辩题本身还是双方的论点论据都和一千年以前没啥两样,连辩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了了之,这里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