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achim Ladefoged拍摄】
即使以 TED 的标准来看,亨利·马克莱姆(Henry Markram) 2009年 在 TED全球大会上的演讲也算得上惊世骇俗。他站在牛津剧场的舞台上,身穿极为简洁的衬衫与蓝色牛仔裤,宣布了一项计划——如果进展顺利——在十年内推出具有人类意识的全息图。他全身心地投入根除精神紊乱的事业中,意图建立一套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这位南非裔神经学家野心勃勃,声称要通过一种近乎疯狂却又野心勃勃的方法来完成这一计划:建立一个从突触到脑半球的完整人脑模型,并在一部超级计算机上进行模拟。马克莱姆所计划的这一项目曾经困扰人工智能研究者们长达数十年,此前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想从零开始建造一个活动的大脑。
自马克莱姆发表演讲至今已逾四年,他对自己的计划从未动摇过。这位自信的科学家宣称,科学家要完全理解人类大脑——从分子水平直到神秘的意识,唯一的障碍是缺乏雄心。他坚称,只要神经科学依照他的思路发展,他的人脑项目完全可以模拟出人脑中全部860亿个神经元的功能,以及其间的100万亿个连接。一旦目标达成、建造出一个即插即用的大脑,那么将缔造无数可能。可以将它拆开来,找出大脑疾病的成因;可以把它改造成机器人,研制一套全新的智能技术;可以戴上一副虚拟现实的眼镜,体验他人的大脑活动。
以马克莱姆的观点来看,现有的科技水平总算跟人工智能梦想实现同步了:计算机科技终于发展得精巧复杂,足以像人类大脑一样,处理海量数据。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乐观:“目前还有很多问题我们无法理解。”西雅图艾伦脑科学研究所(Allen Institute for Brain Science)(神经科学领域最大的数据产生地之一)的首席科学家兼神经学家、任教于加州理工学院的克里斯托弗·科克教授(Christof Koch)表示,“要知道线虫只有302个神经元,可我们却甚至TMD搞不懂它的活动机制。”但在过去的数十年中,马克莱姆坚持不懈的努力已然赢得了一些人的敬意,其中包括诺贝尔奖得主、神经学家托斯坦·维厄瑟尔(Torsten Wiesel)与美国升阳电脑公司(Sun Microsystems)联合创始人安迪·贝托谢姆(Andy Bechtolsheim)。他给生物学、神经学与计算机领域的领军人物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都认为他的主动性非常重要,即使在他们看来,他的部分终极目标并不现实。
在洛桑联邦理工学院(Swiss Feder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马克莱姆的工作赢得了支持,在那里,他已经带领一个由15名博士后组成的团队向自己的宏伟愿景迈出了第一步——对老鼠大脑新皮质中一个百万级别的神经元部分的活动进行模拟。从单体老鼠基因的表现方式到动物大脑的组织原则,他们均有所建树。这个团队不仅将研究所得的部分数据发表在同行评审期刊上,还把数据整合成统一的模型,以便在IBM"蓝色基因“(IBM Blue Gene)超级计算机上进行模拟。
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方法能否规模化应用?没人可以保证马克莱姆能够建立起大鼠大脑的其余部分,更不用说复杂得多的人类大脑了。即使他可以做出史上最精确可靠的大脑模型,也没有人知道能否实现目标——你建提出问题,它思考。尽管马克莱姆惯于虚张声势,他也无法回答这一问题。“找出答案的唯一方法是先将模型建立起来,”他说,“仅仅建立一个大脑模型,已经算得上是生物学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探索之旅。”对于一间实验室来说,这项工作未免过于浩大,于是,马克莱姆想让全世界约六千名研究者将研究数据汇集到他的模型中。他将在其中扮演先知的角色,类似于某种未来学家。尽管他设定的目标颇有价值,但是投机意味太重,所以大多数科学家不予支持。于是他再拿出一个总体规划,让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貌似很完美:神经学家可以将整个职业生涯投入在研究一个单细胞或是一个分子上,马克莱姆则给予他们机会与鼓励,让他们团结在一起,探索重大课题。
现在马克莱姆获得的资助几乎已经超出预期。2013年1月28日,欧盟治理机构欧盟委员会给予他10亿欧元(相当于13亿美元)的奖励。过去数十年间,神经学家与计算机科学家始终围绕着计算机能否拥有人类智慧的命题争论不休。而现在,这不再是一个假设性命题,马克莱姆正在使其成形。他能否成功复制人类意识呢?欧盟在这一问题上投了巨额赌注。
在距今3,500年的纸莎草纸上,象形文字记载显示,古埃及的外科医生认为大脑是“头盖骨中的骨髓”。而大约1,500年以后,亚里斯多德认定大脑是一台散热器,用来冷却心脏的“热与沸腾”。自那以后,尽管神经学家又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但关于大脑,与未知相比,我们的所知依然微不足道。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大脑研究取得了长足进展,但它们无一不是原子级的,而且过于具体——尚未建立起统一理论,以解释大脑的整体活动。我们知道,大脑是错综复杂的电子网络,其中的电信号由化学物质调节。当特定化学物质组合(即神经递质)达到足够数量时,便会促使神经元沿着一条名为轴突的通道发射电信号,在轴突的末端有突触,是该神经元与另一神经元的交汇之处。在电子脉冲的作用下,神经递质在突触处释放,进而依附在相邻神经元的受体上,并通过打开或关闭离子通道的方式改变电压。从最简单的层面上来看,把这个过程与计算机相提并论也不无道理。突触大致等同于电路中的逻辑闸,而轴突则像是电线。输入组合决定了输出。记忆通过改变布线的方式得以存储。行为则与发射模式有关。
但当科学家对这些系统进行更为深入的研究时,这种简化论看起来大体和古埃及对头盖骨骨髓的低级认识相差无几。不同的神经递质有数十种(比如多巴胺与5-羟色胺),接收它们的神经受体也是如此。离子通道的数目超过350种,决定神经元是否发射的则是其中的突触管道。神经学家试图在最细致的分子生物学水平上描绘并预测神经递质在某一时刻对某一离子通道的影响。而在天平的另一端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行为神经科学领域中最流行的研究工具。用这一工具进行扫描,能够大致追踪到大脑在观看球赛或经历高潮时的活动区域,虽然所采用的方法只是利用脑灰质监控血液的流动:这么一来,大脑又被看作是一个散热器了。
现在的两个大工程——艾伦人脑图谱(Allen Brain Atlas)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人脑连接组计划(Human Connectome Project)——就是从两端相向而行,试图更接近于找出可以诠释人脑整体活动的统一理论。艾伦人脑图谱致力于绘制人脑和鼠脑中特定结构、特定基因和区域之间的关联。人脑连接组计划则是运用非介入成像技术来展示人脑中神经束连接的部位,以及这些神经束的连接方式。
在人脑图谱的绘制工作之外,奥巴马总统于四月宣布实施“大脑”(通常称为“大脑活动图”)计划作为这项工程的开端,为此他希望国会能够拨出30亿美元的预算给国立卫生研究院。(为了启动该计划,奥巴马在2014年预算上划拨了一亿美元。)与静态的人脑连接组计划不同,大脑活动图计划将对脑电刺激的激发过程进行实时展示。按照大脑活动图项目的参与人拉尔夫·格林斯潘(Ralph Greenspan)的说法,在目前来说,“对小小的果蝇(做这种实验)”是可行的。
【亨利·马克莱姆从13岁起就迷上了人类大脑】
即便扩大到人类的层面,这样一张图也仅能呈现一个活动网络,更遑论在分子和机能层面上展示已知的大脑功能。对于马克莱姆而言,美国人的计划只是在为他的几十亿欧元项目锦上添花。“大脑活动图和别的工程注重的是生成更多数据,”他写道,“而人类脑计划做的是数据整合。”换言之,在他冷艳高贵的眼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和奥巴马总统只不过是另一群随时准备效力于他的博士后罢了。
马克莱姆身材高大,头发散乱,像个时装模特儿。他坐在整洁的办公桌后,桌上除了他的白色苹果笔记本电脑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用于跟行政官员、技术人员和同事们打交道,这间办公室跟他的生物实验室在同一条街上,距离“蓝色基因”计算机设备所在地隔了半个校园。马克莱姆谈起大脑切片和微芯片来头头是道,不过,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不会像乔纳斯·索尔克( Jonas Salk)一样整体俯身在实验台旁。他属于新一代研究人员,适合面对电视镜头,代表人物是克雷格·温特尔(J. Craig Venter)。“我爱实验,"他用南非口音说,在以色列十多年的研究生涯改变了他的口音。“但我很快发现,我目前的做法可以更高效。”他相信,只要完成数据收集这一步,实验便可外包,或者交给机器去做。
解开大脑的奥秘,这是马克莱姆的动力来源,从13岁至今的唯一兴趣所在,当时,母亲带着童年的他离开卡拉哈里农场,去往德班城外的一座寄宿学校。入学的第一年,他偶然接触到一些关于精神分裂症和其它精神障碍方面的研究,于是,少年将过剩精力尽数投入到了该领域。“一点点化学药剂就能让人的世界观发生改变,我只是觉得真是太奇妙了,”马克莱姆回忆道,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微笑,“如果使用药品就能改变你的人格,那么,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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