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度百科的词条中,俞敏洪被冠以众多头衔:新东方教育集团董事长、洪泰基金联合创始人、中国青年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即使涉及其行当的“英语教学”,也一定要补充“与管理专家”。对外界来说,俞敏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商人。
2018年以来,俞敏洪还会去高校演讲,不过各地劝学的行程安排,已经明显少于应邀参加论坛活动作主题报告的次数。一切的目的,还是为了让新东方体现出更加强大的盈利能力,这让他的宣讲也似变成了贩卖成功学。
商人,单纯且直接。作为商人的代表,俞敏洪的工作自然是以获得利益为目标,经营独特的商道。不过这几年,俞敏洪的经商能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新东方探索业务模式过于前卫,内部管理进入迷航状态,业绩持续下滑更让他心有余悸终日惶惶。
俞敏洪并非怠惰。在成为成功商人的道路上,他的勤奋并不逊于任何人。只是他越是执着于商业成功,越是让新东方陷落,让自己挣扎——截至目前,新东方已经连续两个财季走下坡路,自己的发际线更是步步退让。
2019年,在众人都以为新东方即将进入假期状态时,俞敏洪突然撕掉了商人的沉稳与矜持,彻底“叛逆”了一把。先是向管理团队开炮,五封内部邮件鞭辟新东方的大企业病;后在年会中12万元鼓励《释放自我》创作团队的针砭时弊。
俞敏洪没有介怀诤谏是否造成新东方的股价波动,也没有考虑歌曲是否打破企业管理的微妙平衡。他要的是实话,是下级面向最高管理者应有的真诚与坦白,且不惜一切代价。对商人而言,这不是理想的决策。
不过对校长而言,这是一切的底线。
眼下,俞敏洪已经不是商业领袖,而是一位校长。自己掌管的学校已经吹进歪风邪气,教育培训的质量与成果正在下滑,一个本该阳光漫地的操场遍布嘈杂,需要独断之人行霹雳手段坚壁清野。自己只能出手,且必须出手。
“最重要的是要直面问题,并且迅速解决问题。”此时,俞敏洪正在从一个商人逐渐变成校长的角色。
俞敏洪变了
2018年5月,俞敏洪按计划在清华大学举行了一次演讲。举手投足间,俞敏洪与以往有些不同。
俞敏洪仍然身形消瘦,没有56岁人常见的微隆小腹。不过皮肤却失去了早年间的斑驳沟壑,甚至有了些白皙,隐隐潜藏着油腻感。更为重要的,是他略显拘谨,缺少了教育界段子手应有的收放自如与潇洒恣意。
多数人认为,作为一名企业家,俞敏洪本质是一名商人。他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在办公室开会,百人空间的大课教室已经不是他的舞台,外在变化无可避免。后来才知道,结果并不尽然。
2018年2月底教育部公布了《关于做好2018年普通中小学招生入学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对校外培训机构的管控提出了“十项严禁”,让整个培训行业异常紧张,新东方也不例外。
按照俞敏洪的顶层设计,新东方已经不再单纯是一家英语培训机构,面向青少年基础教育的优能中学和泡泡少儿两大品牌业已成长为核心业务。此次《通知》发布正是要调整该领域存在的一系列乱象,相当于在俞敏洪的驾驶下,快速行驶的新东方碰到了一座巨大的冰山。
好在《通知》的出台,更深层次的意义是规范普通中小学的行为规范,对民办学校的管制还停留在警示的阶段。俞敏洪纵横捭阖之下,新东方并没有搁浅。在坚定执行“十项严禁”之后,新东方交出了一份不错的成绩单。2018年第四财季中,新东方的营收(7.01亿美元,同比增长44.1%)、净利润(0.65亿美元,同比增长17.4%)、学生总数(205万人,同比增长44.9%)都有一定提升。
还算理想的业绩并未打消俞敏洪的全部疑虑,他的神经依旧敏感。按照惯例,每当行业加强监管之后,企业的运营成本都会不同程度有所提升。这些压力可能来自生源压缩、教师培训成本提升、对外拓展费用高企等。
“远路无轻担”,俞敏洪似乎看到了正在不断坠落的成本压力。
只是压力再大,也只有俞敏洪一人肩负,而且绝不能让身边的人知道。“面对一些行业问题和乱象,在国家加强监管的同时,教育培训机构自身更应该严格自律,不断进行反思和改进。”接受采访时,俞敏洪接受了调整,也埋下了焦灼的种子。
焦灼是一个奇妙的东西。遵照能量守恒定律,它不会莫名消失,不过会转化,以另一种形式存在。8月末,俞敏洪参加了“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2018年夏季高峰会”,试图转化负面情绪。他口无遮拦地将阿里、腾讯、拼多多的快速增长归结于用户对八卦的低级趣味,将半年专利申请数量为1028件的中兴视为“不争气”,一度让场面非常尴尬。
参加活动时,俞敏洪代表着商业精英,不过他的表现并不精英。在焦虑的驱使下,他失去了对自己言论的克制与约束,失去了在商言商的沉着与冷静。这些调侃戏谑可以在封闭的空间发泄,却决不能在公众面前挑战所有人的接受底线。
同为商人,台下的听众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因此这些言论仅在报端片刻停留就过去了。不过俞敏洪演讲的题目是《在动荡的时代做不动荡的自己》,很多人却都感受到了俞敏洪的心旌摇曳。商人要“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很显然俞敏洪并不是。
政策炸弹
然而俞敏洪的坏心情并未就此结束,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8月中旬,司法部正式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送审稿)》(以下简称《送审稿》)。原文删除8项条文,新增22项条文,并对原28项条文进行修改。修改之后,行业的管理要求更加严格,民办教育机构的压力日益逼仄。
在培训行业内部,同样维系着其内在的能量守恒定律:管理部门努力帮助学生甩掉肩头重负,这部分压力并不会平白消失,而是完整地传递给培训机构。更严苛的管理规定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压力,业内企业都感到了脊背的习习冷风。
《送审稿》正式成文会有30天征求民众意见,不过股价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一轮下行。8月13日,睿见教育、天立教育、宇华教育等港股上市公司跌幅均超过30%,教育板块市值蒸发358亿港元。
相比之下,新东方的表现还算稳定。即使8月22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新东方的跌幅也“只有”8.15%。不过在俞敏洪的眼中,条例可谓刀刀见血,刃刃封喉。
按照俞敏洪的规划,坚持线下发展才能有更好的培训质量,这样的理念驱使新东方不断扩大线下规模。从2015年启动增加课堂容量和课程之后,新东方的学校和教学中心在全国各地不断成立。年初时学校已满1000家,11月时总量已经突破1125家;2018财年新东方全国校区教室面积增长40%,招生规模增速也只有30%。
由于继续推进扩张战略,其授课时长不断增加,教师薪酬也随之提高。加之新增教学中心租金成本的增长,新东方的成本逐渐高企。
新规进一步划清培训机构的入场准则与要求,提升了行业的门槛。据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吕玉刚透露,截至8月20日全国已模排的培训机构38.2万家,其中发现问题的有25.9万家。俞敏洪并不清楚,这25.9万家培训机构与新东方存在多大交集。
此外,各地不断成立的培训机构能否安全过审,俞敏洪没有十足把握,不过他很快不再为此纠结。9月中教育部下发了《关于切实做好校外培训机构专项治理整改工作的通知》,再次对专项整治校外培训机构提出要求,严苛程度甚于《意见》。
于此,监管部门严格要求从事语文、数学等学科知识类的老师,必须具有相应教师资格证。没有取得相应教师资格的学科类教师,需于2018年下半年报名参加教师资格考试。未通过考试,培训机构将不得再继续聘用其从事学科类培训工作。
政策先后出台如炸弹般坠落,一边加强对机构的限制,另一边巩固对人的约束,此时俞敏洪面对着前所未有的焦虑。“新东方和好未来可能有50%的K12教师没有教师资格,2019年约有20%的K12教师可能受到影响。”花旗分析师Mark Li点破俞敏洪的焦虑,顺手将新东方目标价从123美元下调至95美元。
为尽快补齐短板,新东方首席财务官杨志辉表示,会尽快安排教师参与相应考试获得资格证,或通过转岗的形式调整人员架构,以确保合规。一系列的波折,让新东方风雨飘摇,这直接体现在其2019财年第一季度报告中。
数据显示,新东方的营收仍在增长(8.6亿美元,同比增长30%),不过归属到上市公司的净利润出现大幅下跌(1.23亿美元,同比下跌22.2%)。财报透露了公司的回购计划以提振业绩表现,可是当天新东方的股票还是跌了16%。
冲动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