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张假假/戴老板
来 源:饭统戴老板(ID:worldofboss)
2018年,电视剧《大江大河》在全国热映,口碑爆棚。这部片子以三个贫穷青年的奋斗历程为主线,观众们透过步步推进的剧情,看着他们考大学、办窑厂、卖馒头、做生意等,一路从底层拾级而上。这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逆袭故事,迎合了时代的宏伟叙事,受到了官方和民间的双重追捧。
津津有味的观众,不应该忽略这样的问题: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普通中国人到底有多少次改变阶层的机会?
阶层和阶级,历来都是能拨弄群众神经的词汇。在改革开放前,经过多年运动的碾压,中国社会形成了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知识分子阶层组成的“两阶级,一阶层”的格局,对此梁晓声曾经这样比喻:生产力就像一把梳子,在落后的时代,梳齿稀少,只能将人群划分成几个有限的群体。
但扁平只是表面现象,底下早已暗流涌动。1978年前的平均主义和群众运动,碾碎的只是家庭积累的经济资本,而阶层跃迁的另外两个重要的资本——政治资本和知识资本——正在悄无声的沉淀和聚集。这两种压抑多年的力量,将在日后成为撬动阶层分化的重要元素。
1978年之后,中国的经济进入腾飞的四十年,而中国的阶层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革命导师说过: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人民群众在铸造伟大时代的同时,他们自己本身也有7次较大的改变阶层的机遇,应该说中国几千年以来,这样高密度的跃迁时机屈指可数。
四十年过去了,昔日的扁平结构如同被篦子犁过一般,早已层级复杂。人们在社交媒体上宣泄着固化的焦虑,而那跃迁的秘密却逐渐从大众视野里褪去,隐藏在偷摸开工的乡镇作坊、亟待填补的干部断层、双轨套利的薄纸批文、昼夜不停的印钞水闸等看似不相关的历史细节里。
穿越阶层的秘密和方法,是治愈固化焦虑的良药,看得清昨日是如何发生,才能辨得明未来该怎样前行。
第一次: 高考归来
我的时代在背后,突然敲响大鼓。
——1978年,北岛
1977年10月夜色蒙昧,四川达县钢铁厂,一个名叫罗中立的年轻人在锅炉房劳作了一天后匆忙背起画架,沿着大巴山下的州河,抹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报名参加全国高考。他每次进城都要走河边,大雾聚集。母亲是当地的知识分子,文革中受到冲击,被剃阴阳头,渴望儿子能够借此改变命运。
这一年,跟罗中立一同参加高考的还有570万考生,比如在黑龙江插队、日后成了国务委员的王毅,和在内蒙插队、后来官至银保监会主席的郭树清。同样参加了这届高考,后来成为清华经管学院院长的钱颖一字字铿锵:我们这代人,就是高考改变命运。媒体更是这样讴歌:1977年,没有冬天。
通过考试改变命运,在中国历史悠久,这是朝堂和民间之间长达千年的默契。
自隋唐以来,科举制度就是中国社会底层向上流动的重要通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通道给了天下读书人以希望,从某种程度上保证了社会稳定。清末,运行千年的科举制度被废除,普通人再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摆在他们面前最重要的路变成了:考大学。
建国之前,大学在中国是个货真价实的精英事物,各大高校招生都是自己考录。新中国成立后,各校的招生权被逐步收回,先是同一地区联合招生(1950年),再是大行政区统一招生(1951年),最后是全国统一的高考(1952年),一直到1966年被废除,此间15年共招生合计231万人。
1966年,风向骤变。6月11日,以孔丹为代表的北京四中高三(五)班的革命学生,察觉到风向的变化,瞅准时机给毛主席写信呼吁立即废除高考。这封信以独特的方式传到最高层,随即便登上6月18日的《人民日报》,5天后,《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宣布要将高考“扔进垃圾堆里去”。
于是很快,高校招生就变成了“自愿报名,基层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四条方针。
凡是走“推荐+批准”的路子,葫芦里到底是什么套路,老百姓心里是有数的。比如1973年王石从军队复员,来到郑州铁路局水电段做工人,彼时他父亲正在柳州铁路局担任领导。工作仅仅一年,王石就脱颖而出,拿到了整个郑州局两个推荐上大学名额中的一个,你说厉不厉害。
1977年,第三次复出的邓小平主抓科教工作。8月份,他组织了有30名科学家参加的科教工作座谈会,会议期间武大教授查全性言辞激烈,狂批当时的招生制度并谏言恢复高考,邓小平当机立断,让坐在旁边的教育部长刘西尧追回已经发出的招生文件,重新组织统一考试。
卷子是抽调《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纸张印的,这种寓意极强的动作令人感慨万千。而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举国青年为之振奋。历史证明,“开科取士”是稳定知识青年的最佳手段。1984年,这批赶上了改变命运第一次机遇的大学生们,在国庆阅兵时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标语。
77年~79年上大学的这批人,作为知青上山下乡,在农村都有过摸爬滚打的经历,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身上都有一股韧劲儿,求知若渴,比如根据同窗回忆,当时在北京大学法律系就读的现任总理,那会儿终日揣着一叠自己做的英文单词卡片,用橡皮筋儿一扎,一有空就拿出来背。
时代亏欠这代人的东西,会用另一种方式进行补偿。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补偿会是无比的丰厚。
十年动乱,国家的人才供应出现了严重断层,干部年轻化成为一个必然趋势。
1982年,陈云提出要大量选拔中青年干部:“现在,中央、省、地三级党委的主要领导同志大多数在六七十岁左右。到这些干部成批离去的时候,就将构成一个重大的问题。因此,现在就要下决心挑选一批四五十岁的人上来。”
这为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们留下了充足的发展空间。这几年的大学生,毕业后或供职政府机关,身居要职,或下海经商,终成巨贾,或投身文艺,名扬海内。77届、78届等几批早期上大学的毕业生,逐渐占据了社会最顶尖的资源,政界、学界、商界、文艺界……都有他们的影子。
1977年到79年,三年高考录取人数大约有100万,被称为“百万雄师”,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得到了彻底的改变。
在整个80年代甚至9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大学生仍然是稀缺资源,是社会公认的“天之骄子”,考上大学依然是贫寒子弟阶层跃迁的最简捷的方式。当然,1999年大学扩招之后,普通高校已经很难承担阶层跃迁的职能,需要211、985甚至更高的学校,才能有机会改变命运。
昔日挑战制度的韩寒,也在成年后这样写道:“通过教育可以大概率改变命运和阶层这个窗口期的时间不会很长,可能也就几代人……几代人后,社会的阶级基本固化,改变命运就会变得更难了……趁现在,大家都尼玛自然吸气,你赶紧多吸几口,让自己排量大一些吧。”
有一个故事很说明问题:昔日带领一群北京四中高干子弟呼吁废除高考的孔丹(父亲是中央调查部部长),虽然没读大学,但动乱结束后直接考上了社科院的研究生,后来做了中信集团董事长;而当年瞎起哄的“白卷英雄”张铁生(毫无背景的农民子弟),则足足坐了15年的牢。
这正如韩寒所总结的:成熟的向上流动通道,寒门子弟应高度重视和充分利用,学别人那样潇洒地弃如敝屣,最终倒霉的都是自己。
第二次: 乡镇企业
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的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
——邓小平,1987年
1980年冬天,一场汽配展销会正在山东胶南县城里的一个破旧体育馆里举行。令人感到不解的是,体育馆内冷冷清清,馆外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摊儿前却挤满了人,35岁的鲁冠球正在热情地接待着顾客,正当他扯着嗓子推销着自家产品时,有人从突然楼上泼下一盆冷水,把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这是展厅里心生妒忌的同行送给鲁冠球的一个下马威。虽然连脚底破洞的解放鞋都被淋湿了,但鲁冠球依旧开心的嘴不合拢。他们产品的价格比体育馆里的那些“正规国营厂家”优惠足足20%,没几天的光景,就拿到了200多万的订单。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这200万只是一个开始。半个世纪后,鲁冠球手里的这个小作坊,一步步变成了一家民营汽车零配件巨头。从小吃不饱饭的鲁冠球,完成了一个农民到企业家的的人生跃迁。
农民,几千年来都处于中国社会的最底层,是食物链的最末端,改变阶层的机会少之又少。
1955年,旨在消灭农民私有制的“合作化”运动兴起,农民加入合作社后集体劳动,吃大锅饭,而后全国兴起了“割资本主义尾巴”风潮,禁止农民自养牲畜、发展家庭副业。这股风潮一致持续到改革开放。生产资料被没收,中国农民传统靠劳动发家致富的可能性,也几乎被消灭殆尽。
1978年,安徽凤阳小岗村8位不堪忍受穷困生活的村民,用生死状撕开了中国农村经济改革的一道口子,农村生产力得到释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让农民获得了温饱,但仍然无法改变农民的身份和阶层,此时,一批脑子活的农民开始寻求新的出路,在70年代末80年代中,乡镇企业借势崛起。
早在1969年,鲁冠球就带着同村的6个庄稼汉创办了宁围公社农机修配厂,在此之前,他进城当过铁匠,开过面粉厂,六年换了7个地方,都因“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罪名无疾而终。这次,精明的他学了个新办法,他说服了大队干部,让他使用农机修配的招牌,大队给鲁冠球记工分,赚了钱归大队。
到了1979年,脑子灵活的鲁冠球将修配厂转向汽车零配件-万向节,厂子也更名为萧山万向节厂。这时候,计划经济的威严还笼罩在这个国家的上空,社会的主流声音对乡镇企业噤若寒蝉。想要参加汽车展销会却拿不到资质的鲁冠球,想到了开头摆地摊的办法,这就有了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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