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也许只是“共识”

可能很多人觉得奇怪，尤瓦尔·赫拉利就是一个历史学家，是研究人类过去的呀，又不是凯文·凯利那样的互联网大神。怎么会轮到一个历史学家来指点人类的未来了呢？

过去我们中国人相信看历史就能预测未来，这是循环史观，是过时的，就是认为世界是相对不变的，发生过的事情是会再次发生的，这才会相信“鉴往知来“嘛。这种史观明显不符合我们这代人对于世界剧烈变化的感知啊。

这确实有道理，但是别忘了历史学家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告诉我们今天人类文明是怎么演化来的。历史学家也许没有能力预知未来，但是他可以指给我们看，哪些有些我们以为是现实、牢不可破的、习以为常的东西，从演化过程来看只是一系列因素的偶然聚合，只是人类的一些共同想象、共识而已。既然是共识，就非常脆弱。人的想法经常会变的，一旦一个共识消除了，世界这个部分就变了。

所以历史学家的价值在告诉我们：预知未来，先别关心怎么变，先考虑清楚什么会变。

我举个例子。

几百年前要是有人病了，世界各地的人对病因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有人会认为这是我不敬上帝受到的惩罚，有的人会认为这是小鬼缠身。但是今天呢？虽然可能还会有人去求神拜佛，但是基本上他还是会先去医院。

那个伊斯兰国（ISIS）占领拉卡和摩苏尔之后，并没有拆毁当地的医院啊，而且还向全世界的穆斯林医生和护士发出呼吁，希望他们自愿前往提供服务。你看，不管他们声称自己信什么教义，但还是和我们一样在底层里相信，身体是由细胞组成的，很多疾病是由病原体引起的，抗生素会杀死细菌的。

你说这种共识不是牢不可破么？这是科学进步。

那好，再看一个例子。伊斯兰国占领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大片领土，杀害了很多人，炸毁了很多历史遗迹，就是要系统性地摧毁西方文化的影响。但是有一条，他们如果走进银行，看到美元现钞，上面可是印着美国总统的肖像，而且讲着“上帝保佑美国”。这和伊斯兰国的宗教信仰是不一样的，你说这些美元他们会烧了么？

他们是不会烧的。他们相信美元的信用。你看，美元这种共识超越了政治和宗教的分歧，成为全人类的共同想象。这就不是科学了吧？它只是一个大家共同相信的抽象符号而已。

再来看一个例子。现代奥运会之所以能开，它也建立在一系列共识的基础上。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单位是主权国家。所有运动员都是按照参加国际奥委会的国家或者地区来区分。你说这不很公平吗？啥叫公平。马尔代夫和美国同场竞技，你觉得公平么？这就是一个共识，一个我们大家都不质疑的，想象的基础而已。在这个基础上就不可能有什么佛教代表团，资本家代表团和英语代表团。都一律是按照主权国家派代表团。

可是你想想，全世界达成这个共识，那是花了多少血与火的代价啊。仅仅一百多年前，这样的奥运会不可能开得起来。比如，大清朝就肯定不愿意和朝鲜代表团同场竞技，他们不认同主权国家是平等的嘛。

所以，什么是现实？现实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东西。理解现实，当然就要从共识的角度来切入，所以历史学家就派得上用场了啊。

我们今天重点讲“恐怖主义”。为什么恐怖主义会如此遭人厌恶，全世界所有的国家都如临大敌呢？

你可能会说，这有啥奇怪的，恐怖主义杀人如麻，而且杀普通平民，当然是人类文明公敌了。对。可是你深想一层，对现代人生活造成巨大危害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交通事故。我们看到的数据，每天有3000多人死于交通事故。一年全球就是一百多万人啊。这是多大的惨剧？比恐怖主义造成的人命损失大多了吧？为什么大家对于交通事故危害性的感受远远低于恐怖主义？

还有，《今日简史》这书里举例子，光在法国，每年通报在案的强暴案件超过一万起，未通报的案件数就更多了。这对社会造成的实际伤害，也远远超过恐怖事件吧？为什么法国ZF不会像对待恐怖主义那样如临大敌？

要想理解这一点，光看到恐怖主义、恐怖分子是不行的，你还得理解现代政治的历史演化。

你就想像一个欧洲14世纪的国王，什么会颠覆他的王位？带兵打了败仗，不会；他个人品德败坏，也不会。当时欧洲肆虐的黑死病，夺走了四分之一以上的人的生命，这么大的灾难也不会让一个国王失去王位。为什么？因为国王的职责不包括预防瘟疫，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做这个承诺，民众对他也没有这个要求。他的合法性不建立在这上面。

但是，在当时十四世纪，如果他允许宗教异端思想在他的领土上传播，那不仅可能要丢了王冠，还可能掉了脑袋。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一个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于它的承诺范围。对于一个现代政权来说，它的合法性就包括了承诺保证公共领域不受政治暴力的影响。这个事一旦被恐怖主义的挑战，政权的合法性就出问题了，所以现代政权对于恐怖主义是极其敏感的。

还是拿法国来举例子，强暴案件一年一万多起，虽然很严重，但是可以慢慢解决，并不对政权本身构成太大的威胁，因为国家的合法性不包括承诺解决这种事。但是恐怖主义袭击就不一样了，虽然它发生的频率和概率都低得多，但是会被视为对法国的致命威胁，因为西方现代国家的合法性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明确保证境内不会容忍出现政治暴力的基础上。

可以想象一下欧洲中世纪时候的情形啊。政治暴力那是家常便饭，没有暴力做后盾，什么政治博弈的筹码都没有。就连一个修道院的院长死了，如果出现了继承的争议，那也得靠武力或者武力威胁来解决。

我们想象一下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如果有几个伊斯兰教徒想抓住几个基督徒，威胁基督教军队必须离开耶路撒冷，不然就杀了他们。

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反而会招来耻笑。你这叫什么威胁？你总得打下两个城堡，后来有很多军队，才有谈判的资格吧？所以，在那个时候，在政治暴力很普遍的时候，是不会有恐怖主义的。

而现代政权不一样，大家接受现代政权的统治，就是因为它承诺大家可以不用暴力，也能保护和争取对于财富和力量的控制权啊。

今天一个富翁，只靠几张法律文书，就可以拥有一大堆股票。几万亿美元、几百万士兵和几千艘战舰、战机和核导弹的控制权，也能够在不打一发子弹的前提下，从一批政客手中转移到另一批政客手上。这倒退几百年是不可以相信的。所以，不用暴力是现代政权的基本承诺。

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非常习惯这种情形，认为这就是自然的权利。但是背后的代价是恐怖主义，恐怖分子就算是在公众场合引爆一颗炸弹，即使一个人也没伤到，这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因为它挑战的是几百年来形成的政治共识——大家都不用政治暴力，动摇了这个社会的基础。

更要命的是，现代ZF越在乎这种事，就越让恐怖分子觉得有机可乘。他们只需要花极小的成本就能动摇政权合法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这么一分析你就明白了，恐怖主义的根源不是恐怖分子本人，而是整个现代政治的共识。

这就是一个历史学家的作用，他通过做历史的对比，让我们重新反思现实。我们以为脚下踩着的就是现实本身，但是从历史上看，它也许不过是建立在惯性上和观念上的非常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