秪有三更月,知予万古心。
鲁迅曾在致杨霁云信中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
很多人只知道这一句,却并不知道它还有下一句:
“此后倘非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再动手了。”
前一句是谦虚,后一句是孤傲。
时光回溯到鲁迅说这句话的800年前——南宋。
宋朝离那个繁花似锦的诗歌王朝太近,近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诗人的心头。
于是文人们另辟蹊径,创造出无与伦比的宋词世界。
但是,唐诗真得难以超越了吗?
公元1162年,一个中年男人,在四下无人的深夜,点燃了一把火焰。
眼前一叠珍贵的手稿,那是他35岁以前呕心沥血效仿古人完成的1000首诗篇。
然后下一秒,它们尽数化作飞灰。
他决心不再模仿,他要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就像独闯凌霄的大圣,即使前路漫漫,神佛在上。
诗稿燃烧时的火光,将他的身影照耀得明灭摇晃,但是那背脊孤绝傲然,纹丝不动。
于是,一代诗宗诞生了。
他就是,杨万里。
想必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杨万里都会想起自己35岁的那个夜晚,但是他想起的一定不是孤单和路长,而是一朵盛放的火焰,以及在火焰映衬下闪耀千古的星光。
01
杨万里是穷苦家庭出身,母亲早亡,但是他有一位平凡但伟大的父亲。
即使在上顿不接下顿的情况下,杨万里的父亲都会用仅有的生活费为家中添置书籍,教儿子读书学诗。
杨万里也不负父亲的期望,从小便是个“诗痴”,年纪轻轻便已经创作了大量诗稿。
史记杨万里曾作诗20000多首,流传至今的也有4200首,位列流传下来诗歌作品最多的诗人:第三名。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嗜诗如命的杨万里,在人到中年时会做出“烧诗”的壮举。
有人会说,搞创作创新可以,何必将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更何况在那个诗文书籍珍稀的时代,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傻?
他不是傻,他是太孤独了。
当时流行的是“江西诗派”,一眼望去全都是唐诗的“超级模仿秀”。
宗师黄庭坚是这么写的,同学陆游是这么写的,同事范成大也是这么写的,大家全都一样。
起初他也想融入他们,但是拼命合群的那个他,反而更加孤独。
只有彻底打破身上的枷锁,摧毁现在的自己,他才能获得新生。
于是,便有了焚诗毁稿的破釜沉舟。
不过“烧诗”一时爽,“寻诗”万般难。
他先后学习王安石的七绝、晚唐的绝句,一次次地跋山涉水、寻幽探险,不断地思索、激发创作灵感。
这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起初没有人看好他的理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脚下的路最终会通往何方。
他只是不停地走,不让自己回头。
那时的他绝对是孤独的,但正是因为这份“与世隔绝”的孤独,每走一步都成了对自己的拷问,对真理的探索。
当我们读到那首《小池》,终于看到了那个焕然一新的杨万里。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从“师古人”到“师自然”,杨万里摆脱了所有的桎梏,开宗立派,“诚斋体”名留青史。
而那一年,他51岁,已经从风华正茂,走到了两鬓斑白。
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作为同学陆游却直言:
“诚斋老子主诗盟,片言许可天下服。文章有定价,议论有至公。我不如诚斋,此评天下同。”
意思很简单,8个字:老杨牛逼,老陆服气。
庄子说:“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
孤独,让一个人变得出众。
02
尼采说,孤独是一个人的天性。
杨万里年少入仕,可一个刚入职的菜鸟,当时就敢掀翻一整个地方官场。
不管谁来劝,他就是铁了心将治下的所有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所以,史书对其的政治评价有四个字“嫉恶如仇”。
如果在战场,这样人必定是勇冠三军的大将;如果在江湖,也必定能成为威服天下的英雄。
很可惜,在政坛,“英雄”是孤独的。
杨万里从地方调任中央,每天你都能看见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书生,在朝堂间怒怼各路牛鬼蛇神。
但是金銮宝殿上坐着的那位宋孝宗虽然算得上仁德,可也不是李世民,所以他也注定成不了魏徵。
因为替名将张浚鸣不平,直言宰相“指鹿为马”,亏待功臣,暗指宋孝宗“鸟尽弓藏”。
一国之主哪能受得了被一个臣子指桑骂槐的窝囊气,你说宰相是赵高,那皇帝岂不就是秦二世?
于是,杨万里直接被下放到穷乡僻壤、盗匪为患的江西。
这样的事情,杨万里早就做过不止一次,贬谪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后来因为以书生之力,执三尺青锋,平乱有功,升官回朝,可没过两天他又开始和新任宰相韩侂胄(tuō zhòu)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