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此,尽管讲义中涉及的绝大多数理论都是当前主流宏观经济学的分析模型,但这份讲义对这些模型的选取和组织有别于已有的宏观经济学教材。现有的教材更多从宏观经济学内在逻辑出发,重在介绍理论的体系架构。而这份讲义则更多从中国宏观经济实践提出的现实问题出发,以回答这些问题的思路为线索串起一个个模型。在对问题的回答中,这些不同的模型最终能组成一个理解中国经济运行的自洽逻辑体系。用这样的思路来组织理论模型的介绍,能让读者感受到理论对现实的解释力,消除二者之间的隔阂之感。
讲完了“中国视角”之后,我再来说说“宏观经济学”这个关键短语。这是一本以高年级本科生为主要目标读者群的宏观经济学教材。既然是教材,这份讲义自然要由浅入深地介绍宏观经济学的基本思想和常用分析工具。但与现有本科生阶段的中级宏观经济学教材相比,这份讲义有三个比较大的差别。
第一个差别当然是这份讲义采用的“中国视角”。将宏观经济学理论放到现实世界中,直面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经济现象,是我撰写这份讲义的指导思想。市面上虽然已经有一些结合中国经济现实的宏观经济学教材,但它们大多按照宏观经济学理论内在的逻辑脉络来展开陈述,只是在中间穿插一些中国经济事实作为佐证。而这份讲义则完全以现实问题为导向,用一个又一个相互联系的问题来引出理论。可以说,现有的宏观经济学教材更多在介绍“宏观经济理论是怎样的”,而这份讲义则更多在讲“宏观理论怎么用”,并在运用的过程中让读者逐步体会到“宏观经济理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第二个差别是这份讲义对一般均衡理论的全面拥抱和对特设模型(ad hoc models)的摒弃。所谓特设模型,是那些假设宏观经济变量之间存在特定数量关系的模型(比如假设存在稳定的货币需求函数)。从理论上来说,宏观变量之间的数量关系是不稳定的,微观居民和企业行为的改变会让这些关系消失(比如菲利普斯曲线的消失)。因此,自从20世纪70年代的“理性预期革命”爆发之后,这些特设模型就已退出了主流宏观经济学的工具箱。建立在微观基础之上(基于微观主体最优化)的一般均衡模型成为宏观经济学的主要分析工具。
除了理论基础不牢固之外,特设模型的更大问题是它阻碍了分析思路走向深入。我们可以给出一个货币需求函数,假定经济对货币的需求与经济规模正相关,与名义利率负相关。但是,需求函数所反映的相关关系其实是深层次经济运行力量产生的结果。当我们突兀地给出一个货币需求函数之后,投向这些深层次经济力量的视线就会被外生设定的函数关系给阻挡。有些初学者甚至会把这些外生假设的函数关系当成经济运行的“真理”去相信,而不去问这个函数关系是怎么得出来的。按照这样的思路去分析经济,思路总会碰到一些“神秘”的黑箱,阻碍思维向经济运行根本逻辑的渗透。
正是看到了特设模型在理论与实务两方面的弊端,我才在这份讲义中完全采用一般均衡模型来进行经济分析。宏观一般均衡分析的难点在于求解复杂的动态优化问题。但在这份讲义中,我将一般均衡模型都设定为只有两期(只存在今天和未来两个时期),从而让模型既可以用本科生能接受的代数水平解出来,又还保留着动态决策的韵味。由于高级宏观经济学教材都采用一般均衡的分析方法,这份讲义可以与高级宏观经济学教材无缝衔接,消除传统中级宏观教材与高级宏观教材间的落差。几年的教学实践向我证明了,以本科生能够接受的数学水平来讲宏观一般均衡模型是完全可行的,其效果更是好于用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特设模型来做的讲授。
相比现有的中级宏观经济学教材,这份讲义的第三个差别在于对宏观经济学理论背后的经济思想的重视与呈现。伟大的经济学家凯恩斯曾经说过,统治世界的只是思想。在业界从事经济分析实务工作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认同凯恩斯的这个观点。在我看来,只要分析得足够深入,真实世界中的所有经济现象都可以追溯到某些人头脑中的某些想法上去。次贷危机之后,对中国经济政策的争论持续而热烈地进行着,各方人士在应该“调结构”还是应该“稳增长”、是应该注重供给侧还是应该注重需求侧这样的问题上莫衷一是。但这些热闹的辩论不过是宏观经济学长久以来对市场效率争论的延续,可追溯至古典经济学家对萨伊定律的观点分歧。因此,只有把握住了这些影响着人们思考的思想源流,才能深入到政策辩论各方的思想深处,从而触及到宏观经济现象的最深层次成因。
正因为此,我在这份讲义中用相当的篇幅介绍了宏观经济理论背后的经济思想。其中有些思想的接受度是如此之广,以至于已成为了西方主流经济理论无需言明的前提假设。但正因为此,这些假设也就为主流理论的适用范围划定了边界。中国经济是一个转型经济体,其市场运行有不少异于西方的特征,不少不符合西方主流宏观经济学前提假设之处。分析者将得自西方的结论运用到中国现实时,之所以常常有插头插座不兼容的感觉,原因就在这里。因此,这份讲义在介绍宏观经济学理论时,还会跳出理论来看理论背后的思想,并对理论的应用边界加以识别。也正因为此,这份讲义对宏观经济学的介绍没有止步于当前主流的新-新古典综合范式,还包含了一些非正统的宏观经济模型(如剑桥模型)。只有能够针对不同问题而选取恰当的理论,理论才能真正为人所用,而不是反过来让人成为理论的奴隶。
2. 两个角度
这份讲义试图用主流宏观经济学的一般均衡方法来分析中国经济的现实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将中国视角与宏观经济分析方法有机结合起来是个挑战。面对这一挑战,讲义以“水”和“石头”两个相结合的角度来切入分析。
所谓“水”,指的是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律;而“石头”则是市场运行面临的约束条件。理想状况下的市场经济就像水一样灵活,会根据周围环境的变化而调整自己。但这种灵活性使得水没有自己的形状——盛水容器有什么样的形状,水就是什么样的形状。因此,想知道水是什么样的,离不开对装水容器的把握。同样道理也适用于真实世界中的宏观经济研究。经过了四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已经基本建立起了市场经济制度。但毫无疑问,我国市场经济运行仍然受到许多计划经济残余成分的约束。面对这些中国所特有的约束条件,市场经济在中国的运行就表现出与西方成熟市场经济体很不一样的特征。
如果把中国和西方成熟市场经济体分别比作两条河流,那么这会是很不一样的两条河。市场经济在西方国家已经建立了数百年。在西方国家这样的河流中,因为水流的长期冲刷,河中阻碍水流的石头基本上都被冲走了。要分析这样的河流,仅用描述水流规律的流体动力学就够了。
而在中国这条河流中,因为水流动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河中还留着不少石头。水冲在这些石头上,就形成了许多浪花和漩涡。这样,仅凭流体动力学就不足以深入彻底地研究这条河流——如果看不到河中的石头怎样阻碍了水流,就无法理解河水为什么会如此不平静。要真正弄懂中国这条河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必须把流体动力学的知识和水中石头分布的信息结合起来。所以这份讲义的任务可以说成是,把可比做“流体动力学”的宏观经济学分析方法,与可比做“石头”的市场经济运行约束条件结合起来,讲出中国市场经济运行背后的逻辑。
但要注意,这份讲义讲的不是“中国宏观经济学”,而是“中国视角的宏观经济学”。就像水在哪里都是水,市场经济运行的基本规律在哪里都一样。这份讲义用的是宏观经济学中那些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分析方法来研究中国经济,而不是另起炉灶,搞出一套与当前主流宏观经济学不一样的分析框架来。但在不同的约束条件之下,市场经济运行规律所产生出来的现象可能会很不一样。所以在运用宏观经济学的分析方法时,不能将得自西方国家的结论生搬硬套到中国来,而必须要结合中国的现实约束条件,推演出市场在这些约束条件下的运行特性。
当然,当前的主流宏观经济学范式(新-新古典综合的框架)并不能解释所有的现实问题。从实践的需求出发,这份讲义也简单介绍了非正统宏观经济学分析模型。但在运用这些模型进行分析的时候,我也坚持了用普适的分析方法结合中国面临的特别约束条件来分析的风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份讲义是用一般的宏观经济学语言来讲述中国故事的一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