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背景
重商主义是流行于15世纪和16世纪的一门经济学说，它的基本信念是一国的国力在于贸易的顺差，主张进口额大于出口额，以此获得财富。即使到了今天，世界各国依然十分看重贸易顺差，毕竟顺差意味盈余，逆差意味着亏损。从公平的角度，国际贸易应追求贸易平衡状态，减少贸易摩擦。上世纪90年代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了全球经济失衡的命题，全球经济再平衡由此成为一个世界热点。然而今天的世界，贸易不平衡现象更为严重，各国贸易摩擦不断，国际自由贸易的环境趋向恶化。
国际收支包括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两大块。经常项目又包括三大块：贸易收支、劳务收支、单方面转移。所谓的贸易不平衡，实际上是指有形贸易的不平衡。贸易不平衡不代表国际收支不平衡。贸易顺差国通常会将经常项目下的贸易顺差转化成资本项目，包括债券、股票等等，国际收支依然是平衡的。贸易逆差国，虽然会获得价格更为低廉的产品，但是牺牲了一定的市场和生产力，明显得不偿失。
在历史上，贸易顺差国主要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贸易顺差是西方发达国家输出资本、对发展中国家实施经济侵略的必然结果。在当今世界，事情出现了逆转，发展中国家开始出现贸易顺差，发达国家开始出现贸易逆差，突出体现在了中美贸易上。对此原因，国内外意见不同。国内主要有两种意见：一是认为国内的内需不足；二是认为人民币估值过低。上述看法是基于贸易平衡得出的结论。然而近年来，国内有一种声音认为国际贸易平衡理论是一种逻辑错误，反对提倡国际贸易再平衡，主要有如下几种反对意见：
对几种反对贸易平衡观点的反驳
第一种意见认为，因为国际贸易是不断增长的，所以国际贸易中所需要的国际货币必须也同步增长。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将不断投放以对应国际贸易的增长需要，投放的货币将换来等值的进口商品，由此导致了美国国际贸易逆差。
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推算一下。根据有关数据，中国2017年4月货币供应量M0为6.84亿元，2017年中国的GDP总量为820754亿元。也就是现钞部分相当于当年的GDP总量的8.33%。M0是现钞，原则上是央行的负债。另有数据显示，当前世界经济总量80万亿美元，世界贸易总额大约占全球GDP的四分之一，估计世界贸易总额大约是20万亿美元。按照世界经济年均经济增长2%，推测世界贸易总额当年增长4000亿美元。假定全世界只使用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参考中国M0和GDP之比，美国当年应增发美元现钞4000×0.833=333.2亿美元，这是美国的负债，形成贸易逆差，然而美国2018年全年贸易逆差有6210亿美元。也就是说，即使这个推理是成立的，也仅仅占美国全年贸易逆差的5.36%。
事实上，无论世界贸易总额有多大，每年增长有多高，美国都没有必要因此而增发美元。美国每年的贸易逆差远远超过了国际贸易对国际结算货币增长的实际需求。美国每年巨额的贸易逆差，其中有一部分会形成各国的外汇储备，这部分外汇储备具备国际货币的结算功能，国际贸易的结算银行根本就没有必要持有大量美元现钞。以中国为例，我们目前有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这部分外汇储备主要是以美国各种债券的形式出现，是一种投资，属于资本项目。网上传言，因为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美国可以因此享受“铸币税”，这种说法很牵强。
第二种意见认为，贸易平衡是建立在供需关系平衡基础上的，而市场经济本身就是过剩经济，通过产品过剩，形成优胜劣汰机制。换句话说，贸易逆差是因为国家落后，贸易顺差是因为国家进步，贸易不平衡就是进步国家碾压落后国家的一种市场机制。且不论市场经济体制下，是否存在这样一种优胜劣汰的机制，就算是存在，把这种所谓的优胜劣汰机制用于处理或解释国际贸易关系，既不符合实际，也不利于建立良好的贸易伙伴关系。国际贸易的出发点是互惠互利，而不是通过国际贸易，让贸易的一方淘汰另一方。
第三种意见认为，有的国家资源贫乏，选择“两头在外”的发展模式，即原料和销售在国外，生产在国内。如果进出口数量相等，经济增长率将为零。这其实是一种错误的类比。对于企业来说，它相当于两头在外，净现金流量为正，才能为企业积累今后的发展资金。对于国家来说，它不需要“净现金流量为正”，也就是说不需要通过贸易顺差的方式为国家积累发展资金。通常国家的规模都足够大，它可以在非常短的周期内，就将所有的企业利润或者预提折旧转化为投资，并非是像企业一样，自身的积累需要通过较长的时间才能转化为发展投资。
第四种意见认为，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的初级阶段，需要大量引进设备、技术，通常会选择引进外资和海外借款的方式，所以会在发展初期存在较大的贸易逆差，一旦其国内的经济形势改善和国际竞争力提高，自然就从贸易逆差国转化成贸易顺差国。这是一种以点盖面、以偏盖全的说法。如果是借款，以国内静态投资回收期的一般情形判断，大体上是6年。如果是引进外资，一般来说，不存在轻易的撤资，即使是对方要撤资，赎回投资也不需要较长时间，可参考静态投资回收期。这种意见，可以解释短期内国际贸易不平衡，无法解释长期存在的国际贸易不平衡。
第五种意见认为，西方发达国家长期对外投资，将本国的生产能力转移到其它的国家和地区中去，并以此绕过各国的关税壁垒，由此加重了国际贸易的不平衡。原则上讲，如果一个国家长期进行对外投资，利润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汇入国内，的确可以用投资收入平衡贸易逆差，但是用这个现象解释当今世界贸易不平衡的原因显然是说不通的。以美国为例，截止2017年年底，对外投资存量是77980亿美元。另据参考消息报道，在过去10年里，美国的对外直接投资有1%到2%流入中国，我们按2%进行推算，相当于77980×2%=1560亿美元。按照年利润率10%计算，每年可以有156亿美元的利润汇入美国。相比美国目前每年3000亿美元的对华贸易逆差来说，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贸易平衡的几种实现途径
上述看法，无论是支持贸易平衡的观点，还是反对贸易平衡的观点，都存在一定的片面性。笔者曾经提出了中美贸易不平衡的两个主要原因：直接的原因是美国的税收体制的独特性，美国缺乏增值税这个主要的税种，对于没有增值税的国家来说，增值税其实就是一个变相的关税。间接的原因是国际自由贸易的体制有缺陷，这个体制的目的是建立分工。如果没有分工，最终发达国家的所有产品都将会沦为价格劣势。对于那些不愿意遵循发达国家制定的分工原则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想让自己的价格劣势变成价格优势，我们需要掌握一点资本的技巧，剩下的就是一点运气和耐心。中国就做得很好，这里就不展开了。下面交流一下贸易平衡的具体实现途径。
简单的看，实现贸易平衡无非就是两种渠道，要么就是调整汇率，要么就是调整关税。调整汇率是首选项，但是有局限性。无论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还是资本密集型产业，当它的产业形成规模之后，理论上来讲价格都会逼近成本，所不同的是前者需要的时间短点，后者需要的时间长点。此时，由于发达国家的劳动成本高，无论怎么调整汇率，发展中国家都将具有绝对的成本优势，无法通过自由贸易实现贸易平衡。
调整关税是次选项，目的是设置关税壁垒。如果一个国家的所有产品都存在绝对的价格劣势，仅仅设置关税是不够的。关税只能挡住进口，不能促进出口。此时，为了达成贸易平衡，不仅需要设置进口关税，还需要进行出口补贴。当然这不是理想的实现贸易平衡的方式。一方面它不符合市场化的原则，抬高了产品的价格；另一方面导致国际贸易摩擦，增加了双边或多边谈判难度，实际操作复杂。
平衡是一种技术
无论是调整汇率，还是调整关税，都是调整价格。理想的方法，不是调整价格本身，而是通过调整价格的组份，去影响价格。当然了，现在不是计划经济时代，而是市场经济时代，价格是市场竞争的结果，这样的调整是通过宏观政策实现的。我们设想一下在不考虑税负的情况下的价格组成。价格=材料+工资+折旧+利润。因为是考察不同国家的价格对比，所以对其中不发生变化的材料部分，可以彼此忽略。于是，价格=工资+折旧+利润。从劳动价值论的角度说，这三部分都属于劳动创造的价值。要调整价格，其实就是调整这三者的关系，它有如下三种做法：
第一种做法是提高工资，提高国民生活水准。工资提高后，产品价格也相应提高，出口额减少，有助于达成贸易平衡。国内工资提高后，内需增加，正好用来弥补出口损失。
第二种做法是提高折旧，提高企业的资本有机构成。折旧属于企业的计提部分。资本有机构成越高，每年的折旧计提也越高。提高折旧是一种减少当期消费、提高未来消费的方式，是一个社会财富的积累。这样的积累，往往也意味着科技进步和效率提升。这是一种产业转型的做法，符合国家产业升级的战略要求，是追赶发达国家的必由之路。
第三种做法是提高单位产品的利润，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企业扩大再生产有两种渠道，一种是融资，一种是自我积累。在中国，大约有60%的固定资产投资来源于全社会的储蓄，大约有40%的固定资产投资来源于企业利润，也就是说融资是企业扩张的主要模式。融资模式对融资成本非常敏感，一旦央行提高利率，投资风险急剧提高，减少了资本收益率较低的企业生存空间。虽然整体上经济增长速度有所减缓，但是企业的生产效率会有所提升。它是一种从外延式增长到内涵式增长的发展模式的转变，推动企业的发展从量变到质变。
以上三种做法，对于一个贸易顺差国家是来说，无论我们选择哪一种方式，都会是社会的一种进步。反过来讲，对于一个贸易逆差国家来说，无论他们选择其中的哪一种方式，都是社会的一种退步。这样的价格调整方式，只能由贸易顺差国家进行正向操作，而不能由贸易逆差国进行反向操作。
平衡是一种艺术
中国人讲究中庸之道，为人不偏不倚、折中调和，这是平衡的艺术！大自然物竞天择、气象万千，物种之间、物种与环境之间，环环相扣，息息相关，万物的运行却可以维持一种奇妙的稳定，这也是平衡的艺术！我们在平衡中获得美感，我们也在平衡中求得和平与发展。追求贸易平衡，是解决贸易摩擦、实现公平贸易的康庄大道！对于一个贸易顺差国家来说，贸易平衡不见得是一种利益牺牲，更可能是一种利益获得。说到底，这个世界，终归是要平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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