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于经济学江湖事 ，作者高门弟子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所谓时势造英雄，经济学江湖霸业无不成就自风云变幻的经济社会现实。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政府，不同的经济社会现实，需要不同的思想和理论来武装，而这些思想和理论成就了一位又一位纵横天下、亿民敬仰的大英雄。


本文节选自徐秋慧《经济学江湖事》
格致2019年6月出版

█  哈耶克的黎明
20世纪30年代至70年代，凯恩斯干预主义经济学派在欧美大陆雄霸天下，无人可敌。各国政要纷纷询迁询谋，凯恩斯主义一时间风头无两。
二战之后，凯恩斯经济学在美国的分支，是麻省理工学院萨缪尔森为代表的新古典综合派。该学派承继凯恩斯总需求不足的理论，完善提出了菲利普斯曲线，昭示着政府完全有能力在创造充分就业的同时而不引起通货膨胀。而凯恩斯的门徒哈罗德和哈佛大学的多马则利用卡恩乘数建立了“哈罗德—多马模型”，预测了减税能有力推动经济增长。
1965年，《时代》杂志将年度人物的荣誉颁发给已经去世的凯恩斯。政府里实施政策的都是哈耶克痛恨的“规划者”，他们相信政府的干预足以盛世永存：工人们的生活蒸蒸日上；消费主义取代了简朴主义，各种家用电器、小汽车、飞机旅行成为日常；美国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经济奇迹。凯恩斯主义像一剂神药，激醒了沉睡的力量。歌舞升平、国富民安的盛世已然来临。
盛世从来都有完结的时候，美国二战之后的繁荣持续到60年代末。到了1971年1月，尼克松总统宣布“我在经济方面是凯恩斯主义者”时，他并没有想到，石油输出国组织在1973—1974年为了惩罚美国在赎罪日战争中向以色列提供军火，将石油价格提高到了之前的4倍。紧接着到来的价格上涨和失业率大增，狠狠甩了凯恩斯主义一耳光。
经济颓势令人们怀疑一直以来的歌舞升平是否只是假象，凯恩斯主义也许根本就是毒品一样的迷幻剂。醉梦醒来，人们发现一切如旧。这唤醒了人们对政府干预的不满，也唤醒了对个体自由的渴望。




电商贩卖的哈耶克招贴画

而此时此刻，蛰伏在奥地利小城的自由斗士哈耶克也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将凯恩斯主义埋葬在春天里的机会。哈耶克曾经败在凯恩斯手下，年轻时一统江湖的大梦未完成，自己却节节败退到家乡，每日在抑郁中煎熬。哈耶克生活是拮据的，内心是忧虑的，虽然身处江湖之远，仍然不忘庙堂之上。也许，此刻，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黎明已经悄然而至。

█  “刺客”弗里德曼登场
前文提到，哈耶克创建了自由主义者的联盟——朝圣山协会，在第一届会议上，当时35岁的芝加哥大学教授弗里德曼在妻兄的带领下，与哈耶克有了第一次争论。尽管弗里德曼和哈耶克都视自由为生命，但弗里德曼与哈耶克的路数却不同。



2018年2月23日，在美国马里兰州国家港湾举行的“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上出售的T恤，特朗普当天在这里发表了演讲

弗里德曼欣赏凯恩斯总量分析的方法，颂扬凯恩斯开创了总量分析的宏观经济学，肯定凯恩斯在方法上的成就，但否定凯恩斯带给政治和社会的影响。在这一点上，弗里德曼赞同哈耶克的立场：“善意的独裁迟早会导致极权社会”。弗里德曼有和哈耶克一样追求自由的心，却使用凯恩斯的总量分析武功行走江湖，处处为凯恩斯歌功颂德。这导致哈耶克极端不满，并在会议上与弗里德曼不欢而散。
哈耶克不相信政府，警告追随者们要远离政治；而弗里德曼却承认政府存在的必要性：“大多数时候，政府高效率地履行权利比它低效率要好，尽管不见得永远如此。”弗里德曼利用所学积极靠近政府，庙堂之上到处看到他的身影。1964年，弗里德曼支持戈德华特的总统竞选，声势浩大的竞选演讲将弗里德曼自由主义传播远扬。萨缪尔森激烈抨击弗里德曼，将其观点追溯到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这抨击让人们开始相信，弗里德曼就是哈耶克的继承人，尽管他们两个从方法到对政府的态度截然不同。




93岁的弗里德曼与太太在旧金山的家里，右边是他的半身像

然而，戈德华特竞选失败，弗里德曼自由思想横扫江湖的努力失败了。

█  自由主义的春天
1974年，对于凯恩斯主义来说，是走向坟墓的末路，而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却是30年寒冬之后迎来的第一缕春风。这一年，哈耶克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同时获奖的还有凯恩斯主义者缪达尔。这一场颁奖礼是尴尬的：哈耶克认为诺贝尔奖失却理论自由的天平，该奖根本不该存在；而缪达尔则谴责委员会将奖项授予“反对派”哈耶克。
不论哈耶克如何不认可这一奖项，这一奖项所带来的荣誉立即治好了他的老年抑郁症，并为他带来了荣誉和金钱。他不仅过上了富足的小日子，而且也为自由主义者开辟了新天地。他获奖演说都不忘记严厉抨击凯恩斯经济学是庸医，令失业和通货膨胀雪上加霜。
英国铁娘子撒切尔夫人在这年看到了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兴奋之情无以复加，她将书“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喊着：“这就是我们信奉的东西！”撒切尔夫人上台之后，大刀阔斧缩小政府规模，紧缩货币，实行国有企业私有化。对于左派的质疑，她高傲地说：“我极度崇拜哈耶克教授。”她不仅去拜会每年来到伦敦经济学院讲学的哈耶克，还邀请弗里德曼共进晚餐，立场坚定地选择了自由主义的道路。



撒切尔夫人为哈耶克带上桂冠

两年之后，弗里德曼也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获奖感言中，弗里德曼高度赞扬奥地利导师哈耶克。这一呼一应之间，一笑泯恩仇。曾经的争论烟消云散，两个自由主义斗士终于走到了一起，为彻底埋葬凯恩斯厉兵秣马。

█  凯恩斯主义的末日
1979年石油输出国组织第二次上涨石油价格，加上美联储主席沃尔克调高利率的冲击，美国经济泥足深陷入滞胀之中。人们对政府一直以来的政策已经忍无可忍，加之撒切尔夫人自由化政策带给美国人民的鼓励，二流电影明星里根走上了他的竞选之路。
1980年，里根作为共和党候选人和蔼可亲地问台下的选民：“你们过得比4年之前更好吗？”“不！”人们充满愤怒和渴望的响亮回答昭示着对新政府的期待。
里根总统演艺生涯并不辉煌，但他却是个读书人。看看杰出人物的传记，多数都是喜欢读书的人，也许你和伟人之间就是一摞书的距离吧。里根不仅拜读过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也读过弗里德曼的《资本主义与自由》。外表英俊的里根崇尚自由主义，痛恨累进税制度剥夺了他辛苦挣来的出场费，甚至令他几乎经济破产。他坚信是政府这个浪费、腐败的庞大系统在吸食人们的劳动收入，必须扭转政府这一恶举。

里根总统会见哈耶克的照片，上面有里根总统的签名

随着里根入主白宫的步伐，自由主义大旗迎着风展开，凯恩斯主义者备受冷落，在理论舞台和政策实践中节节撤退。里根上任之后，放弃需求管理，为供给侧注入能量，降低税率，放松管制，释放自由市场的力量，经济出现了持续增长。这使得弗里德曼志得意满地宣扬：我的地盘我做主，自由主义是老虎！
凯恩斯主义看似走到了尽头。

█  凯恩斯主义并未死去
很多人以为不断扩张的政府已经远去，需求管理的政策已经消亡，凯恩斯经济学的余孽也已经被割除干净。哈耶克关于政府干预会演变为暴政的警告也越来越受欢迎。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在自由的呼声中解体演变，一个个新的资本主义国家重新出现。
然而，凯恩斯主义真的烛尽光穷，成为记忆中一丝云烟吗？
也许。看看里根总统的“星球大战”计划和庞大的赤字规模，那似乎是顶着哈耶克的行头，唱着通过扩张国防开支增加总需求、促进就业和产出的凯恩斯大戏。索洛一语中的地指出：“这是财政赤字扩张性增长的经典案例！”加尔布雷思的评价更加令人玩味：“这是由不真正理解凯恩斯、对他持批评态度的人完成的。这就是不由自主的匿名凯恩斯主义！”



里根的“星球大战”计划

自此，进入后凯恩斯阶段。美国经济学家对凯恩斯和哈耶克的理论进行折中，循着凯恩斯和哈耶克当年大战的路线，逐渐分化为“咸水派”（saltwater school，位于美国东西海岸的高校）和“淡水派”（freshwater school，位于五大湖附近的高校），前者更趋向凯恩斯，后者更趋向哈耶克。两派之争一直持续到今天，他们的名头分别是“新凯恩斯经济学”（new Keynesian economics）和“新古典宏观经济学”（new classical economics）。
江湖事总是沧海桑田。来路不同的两派人马，武功套路却越来越相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物换星移，越来越难分彼此，只是两者各为其主，忠实于不同的信念。打打杀杀还将继续，未来的历史将会有新的英雄来书写。

编辑：白洁莹
校对：三白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