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班前,我收到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SMJ)editor的邮件:一篇文章被(有条件)接受!文章的标题是Changing gears before speeding up: The roles of CEO human capital and VC monitoring in CEO change before IPO。 这是人生第二次有一年三篇顶刊文章。今年在此之前,我已经有一篇文章被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AMJ)接受,另一篇已经被SMJ接受。我开开心心地去接儿子打网球,在简陋的网球中心的大厅里,细读editor 的邮件,竟然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
Editor 的信
As you know, it is not easy to publish in this journal, and this speaks to the quality and standing of your paper. In particular, I think that you have been able to show that “changing gears” matters, an important point both for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ntrepreneurship… I really hope that others will build on your work, flagging the importance of this pioneering contribution of yours.
创业型企业上市,换不换人是个问题
我对这个问题的兴趣,始于2012——2013年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工作的那一年。我写了一个教学案例《雷士风波》。当时,雷士照明的创始人吴长江和投资人代表阎焱(及产业投资方施耐德)合演了一部年度大戏。吴长江说,“我是开车的,你们是乘车的。你们不要和我抢方向盘,否则就会车毁人亡”(大意如此)。阎焱的回答掷地有声,“你拿了投资人的钱,这个企业就不仅仅是你的了,就是我们大家的了”。企业高速发展,换人(CEO) 还是不换人,这是个大问题。换人,自然可能搞得企业内部鸡飞狗跳,甚至“车毁人亡”。不换人,现有的CEO 可能把车(企业)开到沟里去(参见小黄车OFO的下场)。
研究角度与数据
在这篇文章中,我们从CEO 人力资本(CEO human capital) 及风投监控(VC monitoring) 的角度出发,来研究VC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换CEO,什么样的CEO 容易被换,以及换成什么样的CEO。最重要的是,换CEO对企业的上市估值、上市时及上市后的财务业绩有什么影响?
我们追溯了1995—2013年间在美国上市的1156家有VC支持的IPOs。一家一家公司地去查找,在这些公司收到第一笔风投投资的时候,初始CEO 的人力资本构成是什么;他有没有在上市前被换掉;如果被换掉,上市时CEO的人力资本构成是什么。
因为我们关注的是CEO职位,在这篇文章中,人力资本是指管理方面的人力资本,包括教育和经验两个方面。更具体地说,管理教育有两个指标:第一,是否有财务金融类的本科学位;第二,是否有MBA及其他管理类的研究生学位。 管理经验有三个指标:第一,是否以前当过CEO;第二,是否曾经带领过另一个企业成功上市;第三,是否在标普500这样的大型上市公司中当过高管。
这1156家公司有1156个初始CEO,其中472家公司在收到第一笔风投投资和上市之间换了CEO(占比40.8%)。这样总共就有1628个CEO(1156+472),每个人的人力资本构成有五个指标。光是这一个项,就是8140个数据点。更不用说还有其他的自变量、应变量及控制变量的数据收集了。收集这些数据是不是辛苦活儿?当然是。但是,只要肯下功夫,这个辛苦活儿就能完成(不下功夫那就没办法了)。然而,最大的挑战还不是这个辛苦活儿,而是下面的“智商活儿”。在“智商活儿”面前,我们真是屡屡受挫,但是屡败屡战。
成就好文章的三角形
成就一篇好文章,如下图所示,大致有三个条件:theoretical novelty (理论新颖性),empirical rigor (实证严谨性),practical relevance (实践相关性)。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太困难,很多时候满足两个就够了。
实践相关性。因为研究问题本来就是从实践中来的,这项研究的实践相关性从来都不是问题。清华大学经管学院的焦捷教授带着清华的MBA同学“西南行”,参观四川及重庆的企业。我跟着去打酱油,和MBA同学们讲过这个研究的初始发现,大家觉得有意思。一些想创业的同学被浇了点儿凉水,因为他们意识到,即便企业能够成功上市,敲钟的荣耀也可能与创始人无关。后来,在南开大学商学院李维安教授举办的“中国公司治理20周年研讨会“上,我的主题演讲讲的是这个研究项目的中期成果,很多人也觉得有意思。
理论新颖性及实证严谨性。但是对于顶刊文章而言,只有实践相关性是远远不够的,理论新颖性与实证严谨性更为重要。前面说过,同时满足三点很难,很多时候满足两点就够了,常常被忽略或牺牲掉的其实是实践相关性。
在这个研究中,虽然我们关注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并且收集了非常好的数据,但是在理论新颖性与实证严谨性上,我们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多弯路。最终,我们从VC监控角度,提出了有意思的研究假设。实证方面,寻找一个好的工具变量是个难题(用以解决现在战略研究中极其重视的内生性问题),我们也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事实上,现象导向的管理学研究者面临的一个典型问题就是:始于具体现象,却难以超越具体现象,因此无法提高研究结论或观点的普适性。如何做到“顶天”(理论新颖性)又“立地”(实践相关性)是个杀手级的困难。解决这个难题是个“智商活儿”,需要很多年的经验积累。
学术论文写作的二三事
标题。好的标题是点睛之笔,可以提高读者读下去的愿望。这篇文章也有个典型的“张式标题”:Changing Gears before Speeding up…中文可以翻译为“加速之前先换挡…...”,或者直接叫“换挡加速”。
Editor 也喜欢这个标题,在他的审稿信中直接用了这个提法:“I think that you have been able to show that ‘changing gears’ matters, an important point both for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ntrepreneurship.”
文章开头。文章开头非常重要,被称为“hook”。我做AMJ副主编时,那一届AMJ editor team 集体写过一个系列的”From the editors: How to publish in AMJ”, 被很多学校作为博士生培养的教材。Adam Grant 和Tim Pollock 写了一篇文章,探讨如何写文章的开头,题为“Setting the Hook” (AMJ, 2011) 。他们给历年AMJ得奖文章的作者发问卷,询问他们的心得,然后在这篇文章中汇总。其中提到的两个重要方法是用典型案例和实践趋势引出研究问题。来看看我们这篇文章的第一段。
On June 20, 2017, Uber, a unicorn startup, ousted its co-founder Chief Executive Officer (CEO) Travis Kalanick. After a high profile search that included candidates such as Meg Whitman, CEO and board chair of Hewlett-Packard, and Jeff Immelt, then CEO and board chair of General Electric, Uber hired Dara Khosrowshahi as CEO on August 30, 2017. This change in the CEO position represented an important step moving toward Uber’s planned initial public offering (IPO) in 2019. While what happened in Uber was controversial and unusual, consisting of scandals including accused sexual harassments, changing CEO prior to IPO is quite common in startups, especially in those backed by venture capitalists (VCs). As documented by Wasserman (2012, p. 299), among the 1,542 startups in the technology and life science sectors that he surveyed, 61 percent of these firms replaced CEO, sometimes multiple times, after receiving VC funding.
在这个开篇中,典型案例及实践趋势都用上了。以此引出研究问题,研究的有趣性与实践相关性扑面而来。有个好的开头,读者就更有愿望去阅读全文,进一步理解文章的具体逻辑,查看众多的数据与细节,以及判定是否接受作者的结论。
如此辛苦,又图啥?
讲激励时,有外在动因与内在动因之分。我的第一次“一年三篇顶刊”发生在刚刚拿到终身教职(tenure)之后。三篇文章竟然在同一个月被接受,而那个月只有28天。当年的“一年三篇”让我没有捂热副教授的位置,三步两跳地就当了正教授。那个时候,外在动因的激励还是挺强的。
如今外在动因基本没有,已无更高的职称可以升,涨工资只求赶上通货膨胀。可是,发表一篇好文章(“好”要划重点)依旧很开心,依旧会热泪盈眶。这是因为完成一件有意思的工作本身就有意思。完成这件事越是困难重重,完成之后的满足感就越高,这就完全靠内在动因的激励了。人笑我痴狂,哪知我是乐在其中。
从事学术工作的小伙伴们,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