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起来,弗氏关于“假设不相关”命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上面的关于自由落体法则的例子还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个方面是:由于理论是一抽象与简化,所以理论或模型只是对现实的近似描述,近似描述是对描述现实的一个必要方式。因此判断理论的合理性其是就是判断这种近似在多大程度上是“合理的”,是可以接受的,而理论不能自证其身,因此评判标准只能从理论之外来寻找,这里有两个常用的外在性标准:1、该理论“合理的”程度与对该理论所描述的同一类现象是否存在可替代的理论有关,一个有缺陷的理论总是比没有理论更好的;而已经存在的更具解释力的其他理论更容易为人们所信服。2、如果我们想增加该理论的预测的精确度,自然就不得不花费更多的预测成本来达到这一目的,而且这一预测成本的增加是人们所认为值得的,诚如上面所说的自由落体法则的真空的“假设前提”。大家可以想象,要在现实中检验S=1/2 gt2所表示的距离与时间之间的准确程度,实验人员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成本来靠近真空的实验环境,但不可能真的达到完全真空的实验环境,因为增加的成本实在太高而不值得这样做。可以看出,理论的“前提条件”并不是理论成立的条件,它只是对理论适用范围的描述方式,所以不能通过对理论的“假设前提”的真实性与否来检验理论的合理性。然而,在理论研究中,“‘假设’的完全正确运用通常错误地被理解为假设可以被用来确定某一理论的可以成立的条件,而且,这一误解成了理论可以通过其假设而进行检验这一观点的主要根源。”
另一个方面,弗里德曼走相当远,认为对于某类现象的理论解释,可以“构造”一个理论来说明,而这个“构造”甚至是臆想出来的理论因其预测能力而得到人们的认可。与前一点不同的是,弗氏认为理论可以不是对某一类现象的近似描述,它完全可以“异想天开”,只要具有预测能力就可以了。比如他举出“树叶追求阳光数量最大化”(这个假设与经济学的核心假设“人是自利最大化的”是同类物),和“台球行家都精于复杂计算”两个例子,这两个例子归纳起来是经济学中的自亚当?斯密以来就有的“理性人”含义。从现实角度看,树叶是不可能象人一样有意识的,而台球行家也并没有象电脑那样精确计算的。但是,它们或他们通过这种或那种方法使其行为近似于与成果最大化相一致的行为,人们因而信赖该理论假设。在这里,弗氏利用“自然选择”过程来使自己的“不相关”观点立于不败之地,在劳伦斯?博兰(1987a)看来,逻辑上无法驳斥他的这一观点,这一观点表述为:人们对该假说恰当在概括了生存条件这一判定,成为人们接受该假说的主要依据。同时大家十分熟悉的A?阿尔钦的“傻瓜建加油站”故事,与之含义相同,这个故事说的是,一群傻瓜觉得建加油站很好玩,就开始建加油站,有的建在雪山之巅,有的建在大海小岛之上,有的恰好建在公路边,…….。很明显,只有建在公路边的加油站存在下来。由于都是傻瓜,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追求利润最大化,但“自然选择”却导致了他们的与利润最大化结果相一致的行为,所以说,“所有人都是理性的”这一假设是完全合理的。另外,人们信赖该理论假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在多次对特殊问题的应用中,该假说的含义与实际情况并没有发生抵触。然而如果要它直接提供佐证则极为困难,只有当更为有力的假说出现后,该理论假说才会偿失其存在价值。
从“生存选择”原则来看,“不相关”命题在逻辑上的确无法被反驳,但实际上假设前提的得出是利用归纳法,也就是对现象的经验总结得出来的,而不是任意想象出来的。可以“构造”或臆想的假设前提并不是任意的,理论研究同样是遵循的成本最小化原则的,这一点弗氏似乎有所觉察。许多学者,包括博兰,都认为弗氏在寻求克服证实方法的缺陷,这一点说对了,但想克服证实方法的缺陷并不等于成功地克服了它,离开了归纳方法,科学研究就会陷入纯粹的文字游戏,诚如证伪主义者拉卡托斯所说,“如果任何科学理论要构成一种科学知识的理论,而不是构成任意的游戏,那未,需要某种类归纳原理是不可避免的。”(A?查尔默斯,1982,p.163)其实在克服归纳主义所带来的困扰方面,弗氏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经济大师萨谬尔森就对弗氏的“不相关”命题提出过批评,不少学者包括博兰,认为萨氏曲解了弗氏的思想,笔者反倒认为萨氏的批评还是有道理的,至少对弗氏完全抛弃归纳方法来构造理论的观点的批评是有道理的,因为就现实情况而言,弗氏自己也不可能遵循这一观点来行事,尽管这一观点在逻辑上是无法反驳的。但必须明白,经济理论的研究不仅仅是要求逻辑上的内在一致性,而且要求在经验世界里找到它的对应物,离开了经验世界,任何理论毫无价值。所以弗氏的“不相关”命题是对克服归纳方法缺陷的一次努力,它告诉我们,单就逻辑而言,理论前提的真实与否并不能和理论的合理性与否有关系;但是实际上,任何理论构造都离不开归纳方法。
这使我想起这样一个故事,这个例子在我的论文中经济被引用:国王察访民间,到一磨坊,见拉磨的驴子脖上挂一串铃,边走铃边响,坊主则在一旁坐着打盹儿。国王奇怪,叫醒坊主询问。坊主回答,打盹中可听到铃响,如果铃不响,那么驴子偷懒没拉磨,可抬手给它一鞭子。国王问,如果驴子站着不走,只是摇头,那么你岂不要受骗。“尊敬的陛下,”坊主想想,说,“天底下哪有象您这么聪明的驴子呢?”在坊主的思维逻辑中,“如果…,那么…….”是经验归纳;而在国王思维逻辑中,“如果…,那么…….”是演绎推理,没有经验内容。两人在逻辑思维上都没有犯错误,但我们更容易接受认为谁的观点呢?
显然,实际上我们很可能接受坊主的观点而否认国王的观点。根据弗氏的“自然选择”原则,驴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我们根本用不着弄清这个事实,只是假设“驴是蠢笨的”,然后根据这个假设前提,逻辑演绎出“驴不会站着不走,只是摇头”这个结论,并通过观察来检验这个结论即可。可是大家仔细想一想,“驴是蠢笨的”难道没有经验含义吗?显然不是。如果说在解释驴拉磨这一件事情上,“驴是蠢笨的”只是一种假设,不是事实,那么“驴是蠢笨的”的经验归纳含义就体现在千万件已经发生在驴身上的事件的结果。对于坊主来说,他对自己的驴观察已久,因此“驴是蠢笨的”这一判断是有经验内容的,这些经验内容当然就包括前面所说的“驴不会站着不走,只是摇头”这一事件,否则坊主早就不会采用上面所说的方式来监督驴拉磨了,可见,保存下来的监督方式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04. 理论中“假设前提”的作用是什么?
这里出现了一个似乎让人十分迷惑的问题,既然理论的“假设前提”对检验理论的合理性不起作用,而我们通常都认为它们是相当重要的,那么其作用又是什么呢?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大概已经基本清楚它们的作用了,弗氏总结出它们有三种重要实证作用:
(1)它们是对某一理论进行描述或表述的简便形式;这一点可以从前面关于理论是对现象的简化与抽象的论点中得出来,钱颖一(2002)方法论论文“理解现代经济学”中认为理论一套“分析框架”,由视角(perspective)、参照系(reference)和分析工具(analytical tools)三个部分组成,其中的理论是个参照系(reference)的观点与弗氏的观点相似。
(2)它们有时会促进通过假说的含义而对假说所作的间接检验,这一点为弗氏的好友张五常教授所深刻领悟。张认为,理论的前提条件不真实,这并不打紧,只要通过这个不真实的前提条件能够推导出来的具有可检验的含义即可,理论可以通过间接检验这些可检验的含义的真实性来判断理论的真实性,而在寻找理论的可检验的含义方面,张五常的确高人一筹,他的《佃农理论》一书就是明证。在书中他提出的“分成租佃理论”让人信服,主要在于他对其所推导出来的几个“意蕴的检验”并与古典的“税收—对等”分析法所推导出来的意蕴进行对比,精彩之极,让人折服!***
(3)它们有时对某一理论预期的合理性的存在条件加以限定的方便途径,这一点是笔者为什么强调弗氏没有完全克服归纳方法的原因,也就是说,理论的合理性尽管不需要通过假设前提来检验,但由于经验归纳,给出那些限定条件才让理论的预测结果不容易被事实证据反驳,用弗氏的话说,就是“假设本身可以被视作等同于该假说的含义。因为这样一来,假设与现实的一致性就可以视作待同于人们在试图证明某些含义与现实相抵触时所遭到的失败。”(p.216)
参考文献
1、熊彼特(1954/1980).经济分析史[M]. (第二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2、F?弗里德曼(1953).弗里德曼文萃[M].北京:北京经济学院出版社,1999,第11篇“实证经济学的方法论。”
3、张五常(1969,1974,1983等).经济解释[M].上海:商务印书馆,2000.
张五常(1968,1969).佃农理论[M].上海:商务印书馆,2001.
4、波普,k.(1959).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M]. New York: Science Editions.
5、马克?布劳格(1980).经济学方法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
6、L?博兰.批判的经济学方法论[M].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
Boland,L.[1987a]Boland on Friedman’s methodology: A summ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21,380-388.
7、A?查尔默斯.科学究竟是什么?—对科学的性质和地位及其方法的评价[M].上海:商务印书馆,1982.
8、钱颖一:“理解现代经济学”(“Understanding Modern Economics”),《经济社会体制比较》,北京,2002(2)。
** 参见劳伦斯?博兰:《批判的经济学方法论》,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 pp.17-18。合取型证据:因为陈述A1是真实的,并且A2是真实的,并且A3是真实的,并且…….. ,因此人们能推论出陈述C1是真实的。析取型证据:因为陈述R1是真实的,或者R2是真实的,或者R3是真实的,或者…….. ,因此人们能推论出C2是真实的。
***参见张五常:《佃农理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pp.7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