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认真思考复杂经济学对经济统计的正反两方面启示
认真阅读《复杂经济学》及其相关文献,深入思考它在经济学学说演变态势中的地位,结合经济统计学发展中面临的问题,或许也是我们应对经济现实挑战的一种进路。
笔者初次阅读《复杂经济学》,感到以下一些测度问题值得反思,前四个主要针对测度对象,而后五个更关注测度方式。因为这些内容与经济统计学的关系更为直接,所以应该成为学科研究所关注的重心。当然,下述问题之间的逻辑关系尚未梳理清楚,值得深思的问题也还尚待进一步挖掘。不成熟地提出问题只是为了引发注意和批判。
1
“涌现”是否具备可测度性?
汪丁丁在《复杂经济学》推荐序中提及:根据哈耶克的(或他尚未清晰表述的)理解,涌现秩序(Emerging Order)几乎是不能表达的,至少不能用统计方法来表达[1]。由此引发的相应思考是:作为经济现象重要特征的“涌现”是否具备可测度性[2]?
B阿瑟教授认为,均衡计算能够以什么方式提供关于涌现问题的洞见?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3]。如果复杂经济学对经济的涌现特征的概括合理,经济测度既不能无动于衷,也不该束手无策。
[1] 参阅《哈耶克文选》冯克利中译本“复杂现象论”这一章第4节的“统计学在处理模式复杂性上的不当”。
[2] 在笔者所阐述的经济测度的三大边界之内。参见邱东《宏观测度的边界悖律》,载《经济统计学科论》,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
[3]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60页。
2
数量和水平变化之外还有什么?
世界不是一架机器,整个世界无法还原为一些只与实体的数量或“水平”的变化有关的简单方程式[1]。正是主流学派将经济学还原为数学,使得经济学在数学家眼里看起来非常简单。
相应的思考在于:经济统计的主要成就恰恰在于测度与核算得出实体的数量或水平的变化。按照复杂经济学的观点,这是远远不够的,应该弥补哪些?又如何弥补?
[1]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4页。
3
如何面对经济测度的“漏测”问题?
如果我们预先假定经济是均衡的,就等于设置了一个“过滤器”,任何可以在经济中带来改变的东西,如适应、创新、结构变化及历史本身,都会被绕开或被忽略[1]。只要我们接受非均衡观点,就可以观察到标准的均衡分析中无法观察到的模式或现象[2]。
对此相应的思考是:这两段论述意味着基于均衡分析的经济测度必定存在“漏测”问题。如果我们应该以复杂经济学观点作为经济统计方法的理论基础,如何去测度漏测的部分?
[1] ~[2]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4
如何处理不该被忽略掉的小事件?
按照收益递增分析的思路,“模型外”的随机性小事件总是存在且发挥作用,并不会被“平均化掉”[1],从而引发的相应思考是:我们在经济测度中忽略了哪些不该忽略掉的因素?比如国际经济比较项目(International Comparison Program, ICP)中“标准产品描述法(Standard Product Descriptions, SPDs)”,显然不可能穷尽产品的所有特征,且不能保证被“忽略掉”的产品特征一定是小的,从而标准的“忽略”可能会影响对该产品的真实描述。事实上,“忽略”很可能是由于人们的认知能力不足所引起的。
[1]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34、126页。
5
如何保证经济学意义上的可加性?
复杂性科学研究变化如何通过相互联系的行为扩散出去,其传播有一些典型特征,如“幂次法则”、“重尾概率分布”和“长程相关性”等[1]。在标准经济学中,这些特征之所以不会出现,是因为它认为行为主体只会对给定的均衡价格做出反应,不会因其他行为主体的行为影响价格的波动做出反应,因此单个行为主体的随机变化是独立的,是可以加到一起的,这就导致了正态分布[2]。
从这段论述中应该引发的相应思考是,在我们的经济学模型中,“可加性”实质上是通过非常强的假定而实现的,这在数学上看或许不构成问题,但就如何切实测度经济现实而言,却可能隐含着逻辑链条的重大缺失。由此对所谓实证结果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我们的实证程式确实能证实得出的数量分析结论吗?
[1] ~[2]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49页、第306页。
6
兼容性强的动态系统
可用“定格”方式加以测度
从绝对意义而言,经济永远不会停滞。但经济结构可能出于高度互相兼容的状态,看上去接近不变。经济结构性变化的过程动辄长达几十年,更像我们脚下发生着的缓慢的地质运动[1]。行为主体得以从容决策并采取行动。
B阿瑟教授的这段论述可以作为经济测度中对“客观”经济现象做“定格”处理的依据。比如我们在旋转餐厅用餐,如果旋转速度低于一定水平,人们就不会产生不适感,足够的“时长”允许人们适应这种旋转,或者忽视这种变化。
然而,每项技术都包含着问题的种子,而且这样的种子通常都有好多颗。在经济中,解决方案导致问题,而问题又指向进一步的解决方案,这种在解决方案和问题之间的舞蹈一直跳下去。如果我们足够幸运,那么我们收获净利益[2]。B阿瑟教授的这段论述,可以帮助我们解释:为什么需要经常修订经济数据,乃至测度和核算标准。
[1] ~[2]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219-220页。
7
经济统计数字造假的一般性原因
B阿瑟教授提出了一个有普遍意义的观察结果:所有系统都可能“成为博弈对象”[1],任何社会制度或政策体系(Policy System),人们都能够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利用它来谋取自己的利益[2]。其逻辑关系是:政策即激励,激励必然产生反应,反应是趋利避害的[3],众多反应中完全可能有人发现格外机会,可能采取违背政策原意的行动。
B阿瑟教授给“剥削(Exploitation)”的定义是:为了获得利益而使用某种东西,这层含义中未必含有贬义。B阿瑟教授还总结了四种类型的“剥削”:第一,利用不对称信息;第二,“裁剪”行为以符合特定标准;第三,获得系统的部分控制权;第四,以政策设计者意图以外的方式利用系统的元素[4]。
在中国,统计数字造假往往被归结为体制原因,其实还存在更为一般性的社会原因。笔者曾对此做过专门分析[5],B阿瑟教授的论述从社会机制上阐明了这个问题,统计数字造假只是其表现之一。
B阿瑟教授还转述了与政府治理绩效相关的剥削的两个定律。一个是“坎贝尔定律(Cambell Law)”:社会决策越是频繁地使用任何量化的社会指标,招致腐败的可能性就越大,也就越容易扭曲和腐化它原本打算监管的社会过程。再一是“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 Law)”:“任何观察到的统计规律性,只要将它用于控制目的,就必定会失败。”[6]
由此,我们对国民核算体系(System of National Accounts, SNA)的贡献就更应该珍惜,SNA用一套流量存量之间相互平衡的指标体系,在表明宏观经济基本态势的同时,大大地限制了统计造假的机会,对于分组和频率都足够详细的国民经济平衡表而言,一个地方数字造假就需要更多的假数去取得平衡,就很容易被发现。
B阿瑟教授的这方面论述可以导致笔者所强调的“经济测度中性悖律”:经济测度应该是中性的,否则就容易失去测度的现实经济意义;但经济测度又不可能是中性的:测度者是人,测度对象的重心也在于人,由于人的自反性,经济测度也会沦为不同经济主体之间博弈的工具。
[1] 中译本gaming译为“被玩弄”。
[2]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66页。
[3] 这里B阿瑟并不否定人性自利设定。
[4]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66-174页。
[5] 邱东(2018),《哈耶克诺奖演说对经济数量分析的启示》,(待发表)。
[6]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72-173页。
8
均衡分析作为国民核算基础的持续正当性
B阿瑟教授指出,关键在于,均衡方法未能描述经济状态随时间变化的机制,也没有描述均衡是如何形成的[1]。因为一个先验的跨期均衡,几乎肯定不能算是一个机制[2]。
经济统计学人应该如何面对B阿瑟教授的评价?均衡方法,特别是收入流量均衡分析,是SNA构建的理论基础,国民核算描述经济运行过程,是否需要对过程机制的描述?是否已经或者需要补充描述收入流量均衡的形成?如果出现新的经济学认知方法,是否意味着国民核算的构建基础需要相应地更新?换言之,均衡分析作为国民核算基础是否具有持续正当性?进一步而言,B阿瑟教授宣称复杂经济学并“不打算去找到这样一个均衡”[3],那么,经济测度和国民核算是否需要和应该创建新的范式?
[1]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46页。
[2]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312页。
[3]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布莱恩•阿瑟访谈录。
9
如何理解复杂经济学家对解释问题的重视?
《经济可看作是进化的复杂系统》第二卷提出的核心认知问题都是“解释问题”。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现代博弈论创始人舒比克指出:“对数据的解释至关重要,关键不在意数据是什么,而是数据的意义。”[1]
只是“指标解释”,这曾是某些人轻视经济统计学的重要评价和依据。然而,指标口径与数据的意义密切相关,在模型运行之前,如何输入达到质量标准的数据,确定指标(也即变量)的口径是一个关键步骤,决定着输出结果的质量如何,否则数据结构的意义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1]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152页。
结语
上述种种值得深思之处,引致了笔者所概括的“经济测度真实悖律”:经济测度应该是真实的,但又不可能是真实的。经济测度面对的其实是一个真值不可知问题,人类顶多只能尽可能地向经济现实的真值逼近。
然而,对“启示”不宜做单方向的理解,经济统计学并不仅仅是经济学的侍女,经济统计学的方法论研究及其应用同样可以反馈于经济学,并可能深化经济学的理论认知。如果经济统计学在现代经济学建设上是能动的,那么我们的认知贡献又可能在哪些方面?道路愈加艰难。
本文提出了这么多经济统计学值得对应思考之点,多数为疑问。会不会引起经济统计学的生存恐慌?笔者并不确定。不过《复杂经济学》中引用的一句话倒是乐意转引给留心者:“如果你从来没有困惑过,那么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1]
[1] 参见布莱恩•阿瑟(W•Brian Arthur),贾拥民译,(2018)《复杂经济学》,浙江人民出版社中译本第263页。
参考文献
布莱恩•阿瑟. 2018. 复杂经济学:经济思想的新框架. 贾拥民译. 中国北京: 浙江人民出版社.
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 2015. 知识的僭妄. 载《哈耶克文选》. 冯克利译. 河南开封: 河南大学出版社.
邱东. 2013. 经济统计学科论. 北京: 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
邱东. 2018. 经济测度逻辑挖掘——困难与原则. 北京: 科学出版社.
邱东. 2018. 哈耶克诺奖演说对经济数量分析的启示,待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