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
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
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
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
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
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於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
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
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
益也。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
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
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
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
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
众曰:「善恶何致相反?」
中峰令试言。
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
中峰告之曰:「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恶。有益於人,则殴人,詈
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
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
者假;皆当自考。」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於谨愿
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
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
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
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
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
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
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於诸侯,皆受金於府,子贡赎人而不
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
於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
自今以后,不复赎人於诸侯矣。」
子路拯人於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於
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
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
行虽善,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
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
慈,皆当抉择。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
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
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
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於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於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
也。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於市;告之县,
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
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
也;不可不知也。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
「商罪贯盈,如贮物於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
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
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
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
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
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