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连宁：“房价大跌不现实”：疯话、傻话还是假话？

谁能否认,非常态的高房价终究得回归常态？谁能否认，经济大气候制造出的高房价小环境，当下有了转折性的改变：单枪匹马的投资救市难以为继了，竭泽而渔的土地财政透支了。财赤与信贷放缓了,旧城改造与新区扩建放缓了。人口增长放缓了, 人口流动放缓了，住房需求跟着放缓了，对不？与之相反，对冲高房价的大气候来了：住宅保有量暴增了，空置房暴增了。先富一族的房产拥有量暴增了，暴富的机遇变少了，通胀增大了生存必需支出，压缩了大宗耐用品消费。人均住房面积增加了，对冲高价的保障房入市了。房产的投资价值丧失了，税费负累加重了。道路延展了，土地的稀缺性降低了。规划加高了楼层，居住空间可以无限供给了。高铁、轨交、地铁等速度换空间的交通网密集了，城际差距缩小了，小城市向大城市、内地向沿海的移居减少了。远郊的居住便利性接近了市中区，市中区的宜居性下降了,稀缺性跟着下降了，等等。总之一句话，房地产必将告别“物以稀为贵”的黄金时代，不得不滑落入白银时代甚至黑铁时代了。你已不难看出，房价的回落已成定局,谁也无力回天。

谁也不难看出的经济趋势是,支持畸高房价的所有条件都已发生变化。整体经济的下滑与衰退，变得比扩张与通胀更具威胁性。作为泡沫膨胀的暂时现象,房价直冲九霄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前些年,是一些扎堆凑热闹的条件同时出现,一起联袂上演了房价冲顶。这些主要条件显而易见:货币超发与信贷放任,大规模城市拆迁扩建改造,超高暴利刺激下的超常交易量,套内功能健全的住宅楼全面取代功能不全的老旧房舍,婚育适龄人口高峰,脱贫致富后的迁居高峰,房改与住宅私有化高峰,守土重迁、自有自住的居住消费传统,等等。如今，这些叠加于前些年的非常态条件,白马过隙，今后再也不会重新碰面聚首了。因而，时过境迁,畸高房价已成昨日黄花,必将走进暴涨缓跌、急涨长跌的下降通道了。

说房价畸高，是说房价绝不该像当下这样“荒谬、妄为和极度违背常理”（斯密语），对不？虽然我也认为年轻人应该买不起房，但绝不认为罄尽两代人的积蓄、老少三个家庭的收入也该买不起房，更不该两代积蓄、三个家庭倾囊而尽，连个首付都付不起。当下中国，除了任志强外，恐怕没有谁会认为这个房价是个正常价位，是个合理价位，是个可以守得住的价位。

但房价的荒谬、妄为和极度违背常理，只能源于人的荒谬、妄为和极度违背常理。例如，谁都认为中国当下的房价不正常、不合理，但几乎又都不相信这个不正常、不合理终归会回归正常，回归合理。也就是说，大家还是深陷“只涨不落”的巫婆神汉心理，坚信房价会永远不正常下去，永远不合理下去。于是，房价话语圈子成了“越是傻子越敢叫唤”的“一座声名狼藉的疯人院”，只是“这些傻子也不见得是真的傻，但喊出来的都是傻话”（王小波语）。譬如当下，靠银行吃饭的某些经济学家的话语，就是这类假的傻话，一边说“房地产2017年崩盘”，一边又说“期待房价大跌不现实”。为什么自抽耳光？因为他的“米饭班主”指望房贷赚钱呢，他敢说房价大跌在即？吃人家的嘴软，这是个现成的例子。

但疯话、傻话听多了，你会融入经济史上最自相矛盾的怪诞滑稽戏里：常识是，世间没有不破的泡沫，世间没有只涨不落的价格，对不？但大家全都跟着失常的房价一起失常了，对“只涨不落”的巫魅心理暗示着魔了。但严格地说，失常的不是心理暗示，而是政府行为。从高房价中获利最大的利益攸关者，不是替它打工的开发商，而是幕后真正的大老板政府。所以，制造出房价失常的不是别人，从房价市场中谋取暴利的不是别人，正是政府。政府是这场疯戏、傻戏的编剧、导演兼主角。

其实，对于一涨再涨的房价，大家原本难以置信、难以接受。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再“荒谬、妄为和极度违背常理”的事，也架不住它反复出现，就像UFO天天出现在你家窗前一样，你能不信E.T?土地财政加连年救市，硬是培育出了消费者的心理定势：房价1年翻番轻而易举，1个月涨价30%稀松平常，甚至坐地涨价10%也习以为常。但经年累月却难以下跌哪怕10%。疯事、傻事的反复出现，能不把人弄得神经兮兮？弄得半疯不傻？

不担心房价翻番伤害民生，却担心房价回落伤害经济？不怕房价3年翻了快两番狂赚，就怕它跌30%蚀本？不怕油价6元1升的高成本，就怕汽车卖不动？不怕税费高到超过企业、员工收入的1/3，就怕企业歇业、员工失业？不怕通胀抑制消费，转移财富，就怕产能过剩，消费不振？这都是些什么逻辑嘛！

幸亏房价充当了通胀祸水的蓄洪区。我这里说的幸亏，不但是指房价暂时拦蓄了通胀祸水，使得粮油肉菜不至于翻番，暴涨至局面无法收拾。我的所谓幸亏，更是指房价是季节性的蓄洪区。洪峰过后，大水退了，蓄洪区还得耕耘播种，老百姓还得靠种田吃饭过日子。什么意思？意思是通胀消退，房子的投资价值丧失，还得回归消费价值。也就是说，房子终究不是用来炒的，还得用来住；房子终究不是卖给银行的，还得卖给老百姓。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个意思明明白白，就是房价终究还得回落到消费者可承受的价位上来。惨败一时、落荒而逃的消费者终究会重返市场，主导房价。换言之，曾经被强制剥夺的消费者主权，终究还要水落石出。

国内房价的狂飙，逼迫消费者作出趋利避害的选择，也是拿钞票当选票的。用脚投票的是移民潮:卖掉房产,卷款搬离,不失为借泡沫转换身份、当个华侨的好时机。价格信号是配置市场资源的最高命令。荒唐的房价导致资源错配，利益失衡，富人就用脚投票，移民国外。穷人无奈，只得用手投票。怎么投？甩手不干了，用手投票的是罢工、加薪、维权潮。用脚投票也罢，用手投票也罢，最终都得用钞票当选票。货币能够成为选票，意味着消费者能够最终行使主权，哪怕它曾被垄断者一再地剥夺。

没有谁会认为高房价是个正常价位，是个合理价位，是个可以守得住的底价，对不？如果对，就意味着泡沫必破，房价必跌，中国没有例外。什么？你说2万/每平的房价会跌回8千？你没中暑吧？政府行为支撑的楼市会崩盘？政策左右的楼市会崩盘？可能多数读者的答案，不但不敢肯定，还会断然否定：不会！政府政策不会让楼市崩盘！理由呢？众人讲来讲去的全部理由，不外乎大家坚信市场不灵政策灵，坚信市场无能政府万能，尤其是在政府强势主导经济的国内。然而问题来了：难道只要信赖政府，只要依赖政策，什么样的楼市都不会崩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