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747年),唐玄宗的皇家护卫队里,有一位新晋的从八品小官:岑参。
岑参的出身,说来有点不幸,尽管他骄傲地说“国家六叶,吾门三相”,可是几番政治洗牌,他也算不上正经的官二代,毕竟他没享受到任何福利。
没办法恩荫入仕,只能选择科举,进士及第后,守选三年,30岁才得了一个从八品的右内率府兵参军——一个很难被发现赏识的微官冷职,遗憾自然也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写那首《初授官题高冠草堂》。
三十始一命,宦情多欲阑。
自怜无旧业,不敢耻微官。
涧水吞樵路,山花醉药栏。
只缘五斗米,辜负一渔竿。
——岑参《初授官题高冠草堂》
不过这对于“五岁读书,九岁属文”的“相门子”岑参来说,也不是过不去的大事,他相信,未来是光明的……
两度入塞,七年风沙
可能因为祖上的荣光太盛,岑参一直渴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公务员,能建功立业,再造传奇,于是磋磨了五年后,他等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机会!
天宝八载(749年),岑参当上了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的幕府掌书记,虽然这也是个从八品,但是相当于掌管军政、民政的机要秘书,像魏征、高适都干过这活儿,也就是说只要运气不太差,在这个位置上前途还是光明的!
于是抱着“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的信念,岑参开开心心地上路了,从长安到安西,“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这一路5000里,满怀向往的岑参,把离家的路当归途,恨不能像流星一样飞过去。但其实这一路走得还挺艰难: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
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
沙尘扑马汗,雾露凝貂裘。
西来谁家子,自道新封侯。
前月发安西,路上无停留。
都护犹未到,来时在西州。
十日过沙碛,终朝风不休。
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山口月欲出,先照关城楼。
溪流与松风,静夜相飕飗。
别家赖归梦,山塞多离忧。
与子且携手,不愁前路修。
——岑参《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
等到了安西,岑参的老大是高仙芝,那是一代名将,他手底下的书记都很厉害,其中最厉害的叫封常青,后来还接了高仙芝的班,成了下一任节度使。
但这对半路调过来的岑参来说,并不是好事!当时的精英圈子已经抱团了,新来的融不进去,空有一腔才华,他只能对着漫天黄沙写诗:“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岑参的运气并不好,在边关吃了两年风沙,没有任何成绩,高仙芝就因为战败被撤了职,他也只能回长安,当了一个从八品下的大理评事。
自己抑郁不得志也就算了,玄宗皇帝的朝堂还被李林甫、杨国忠把持;岑参心里是真地苦,不过还好,他有不错的朋友。
满腔忧思排解不掉时,他还可以邀上高适,带上杜甫,一起登高游玩,赋诗唱和,情绪上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
“几位哥哥,要不这破官儿我不做了,就在这报恩寺当个和尚吧,我还挺有慧根的。”
老哥哥们混得也都不太好,就纷纷拿自己的境遇开解岑参。第一个开口的,是也在塞外呆过的高适:“小弟弟你急什么,我五十多了还不知道路在何方呢,要出家也得我先来!”
同样世家出身的杜甫也开解他:“这从八品的官儿也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哪能随便辞职不干!”
岑参本也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再一看杜甫这老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背负家族荣光的人,祖先都在天上看着呢,还没复兴家族,岂敢归隐?再等等吧!
这一等,又是两年,天宝十三载(754年),边关的同袍,再次召唤岑参出塞!
落跑的浪漫主义边塞诗人
召唤他的,正是封常清,上回岑参来虽然没有做出实绩,才华确是实打实的,封常清把他召唤过来当节度判官,节度判官是节度使自选的中级官员,虽然没有明确定品级,权力地位却比从八品高太多了!
岑参终于遇到了赏识自己的人,而且这个人是文韬武略的封常清,一位军功显赫的大唐名将,而且他为人正直,治军有方、赏罚分明!所以岑参第二次出塞,斗志更加昂扬。
这对他的诗风影响很大,让他从传统边塞诗“思归反战”的“相思愁苦”里跳了出来,不再着眼于残酷的战场生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雄奇瑰丽的边塞风物,“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字里行间透露着如虹的气势。
这种气势和封常清的治军有方是分不开的,在封常清治下,有一种真正属于盛唐的气焰,持枪鹄立的士兵在将官带领下所向披靡!所以哪怕到这里第二年,就遇到了“安史之乱”,岑参依然意气风发。
旌旗、铠甲、号角、战马配上塞上的冰、雪、风、沙,这种氛围下,岑参的格局完全被打开了!所以他能写出“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也能写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当然氛围再好,岑参也难免有想不开的时候,已到不惑之年,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了不起的公务员啊?
好在周围的同袍心态都还行,哪怕暂时山河破碎,咱们的节度使大人也能带我们重整山河,前途一定是光明的!再加上封常清也真的懂他,知他的理想抱负,也会适时地安慰他:“别担心,回朝述职的时候,我一定隆重的向皇帝推荐你。”
岑参本来就挺积极乐观的,偶尔的坏情绪散的也快,加上有知己在侧,他的创作状态达到巅峰,万丈豪情写进诗词里,为出征将士加油打气,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写给封常清的: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按照这个发展,岑参自是前途无量,只可惜大厦将倾,大唐的时局挽不回了,玄宗皇帝听信谗言,诛杀了封常清,昔日的承诺变成了塞上黄沙,随风散了……
于是边塞五年,又白干了。
不能把一腔热血连带着前程,埋在边塞的冰雪风沙里,岑参只得跑回关内,投奔新皇帝。
欣赏他的上司已经被斩了,所以在肃宗皇帝这里,岑参还是排不上号。还好,有杜甫,那个因为想他想得日渐消瘦的杜甫,正因为“麻鞋见天子,衣袖漏两肘”得了点圣心。看到岑参回来,他当即向肃宗推荐了这位老友:“陛下,岑参是雅正君子,见识多,眼光远,主意正,早些年名声就很好,现在也有好多人仰慕他呢!”
就这样,岑参得了个从七品官职:右补阙。这倒是跟杜甫的“左拾遗”有得一拼。
形同虚设岑嘉州
也正是这个芝麻小官,把岑参的心态搞崩了:“早知如此,小时候读什么书呢?做武夫好了。”
看杜甫左拾遗做得开心,岑参忍不住跟他吐槽:“老杜,咱们一天天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有什么用呢?”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岑参《寄左省杜拾遗》
风雨飘零里又苦熬了将近10年,大历二年(767年),五十岁的岑参迎来了一生最大的官职:嘉州刺史,正四品。
可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最大的苦难也开始了。
嘉州在四川,当时归剑南节度使管辖,两年前节度使严武病逝,他手下大将崔旰想让朝廷封王崇俊接班,但朝廷不同意,派了郭英乂过来。
郭英乂一到四川,先杀了王崇俊,又被崔旰反杀,于是一时间郭英乂的部下跟崔旰打得难舍难分,整个四川兵荒马乱。
朝廷只得派兵镇压,岑参就是跟着平叛大军一起过去的,大军屡战屡败,最后朝廷没办法,只能把剑南节度使给了崔旰,换取短暂和平。
岑参也才趁机上任,而这时四川已经乱套了,本土官员个个都是土皇帝,岑参这个外来和尚没经念。
大历三年(768年)他就罢了官,知天命的年纪,曾经的“相门子”,除了回家,别无他求。
只可惜来时有皇家开路,归时只剩下蜀道难行,贼寇猖獗的四川,已经没有回长安的路了,岑参只能回到成都,选了一家旅舍,等待时运的降临。
直到客死他乡,岑参的时运也没有来……
这位大唐最富盛名的边塞诗人,实在没有过好运气,他曾走过火云山,看过天上雪,为了从未拥有过的祖上荣光,磋磨一生。也不知最后的岁月里他是否后悔过。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想回家了,回那个他15岁时隐居的的旧草堂,那是他10年奔走漫游前住的地方。
黜官自西掖,待罪临下阳。
空积犬马恋,岂思鹓鹭行。
素多江湖意,偶佐山水乡。
满院池月静,卷帘溪雨凉。
轩窗竹翠湿,案牍荷花香。
白鸟上衣桁,青苔生笔床。
数公不可见,一别尽相忘。
敢恨青琐客,无情华省郎。
早年迷进退,晚节悟行藏。
他日能相访,嵩南旧草堂。
——岑参《初至西虢官舍南池,呈左右省及南宫诸故人》
作者:陌上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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