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阿拉伯文学的人会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一个废墟的主题。但是从沙漠来到了城市,不是旧居而是还在居住的房子,离开他的也不是美貌的女郎而是忘恩负义的朋友。所以在哈马扎尼的时代,废墟主题已经失去了在旧诗人那里用作开篇的光环,而成了散文家可以在行文中间任意挪用的套路。
在阿拉伯帝国的疆域扩大之后,沙漠旧居的废墟已经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含义。但是阿拉伯文学中兴起了另一种废墟,那就是宫殿。
宫殿遗迹
从去年到今年,叙利亚文物展在全国的一些地方都有展出。号称叙利亚沙漠的新娘的帕尔米拉古城一直居于这个展览的C位。

▲ 图源:Bernard Gagnon
帕尔米拉位于罗马帝国边陲,它和女王芝诺比亚联系在一起。在丈夫去世之后,她举起了反叛的旗帜,要去对付罗马皇帝。可惜她失败了,被金链子拴着进入罗马,成为了罗马皇帝凯旋式的一部分。

▲ 货币上的芝诺比亚头像和公元 271 年达到顶峰的帕尔米拉王国版图
1998到1999年,我在叙利亚留学过10个月。当时我们拿到的最大面额的500叙镑上面就印着芝诺比亚的半身像和帕尔米拉古城。

帕尔米拉的罗马人遗迹对刚打出半岛的伍麦叶王朝的阿拉伯人来说,也许并没有多少亲近感和归属感。但是到了十九二十世纪,很多阿拉伯国家跟中国的命运非常相似,都是在受着西方殖民主义的压迫,敢于反抗西方中心的芝诺比亚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叙利亚的民族英雄。
除了罗马人留下的遗迹,还有波斯人留下的遗迹。这张图是萨珊王宫殿的遗址,科斯鲁拱门,位于巴格达附近的萨珊王朝(224-651)首都泰西封。

▲ 摄于1932年。图源:American Colony Photo Department
后来阿拉伯人在巴格达建立了阿拔斯王朝(750-1258),巴格达当时的人口有30到50万,是一个世界著名的都城。哈里发们会让诗人两两对驳,比赛娱乐。前面提到的萨伊马里就曾经和诗人布赫图里(821-897)进行过一场对驳,布赫图里输了,他灰心丧气地离开了都城,来到了泰西封。他在一首长诗中写道:
我在厄运中得到安慰
当我为萨珊王的废宫而哀伤,
它的殿堂曾充满喜乐
却变成吊唁与慰问的对象。
个人的起伏和王朝的兴衰相比自然不算什么,诗人得到了安慰。这是阿拉伯文学史上第一次用诗歌来描述原本是异族所建的宫殿的废墟。
阿拉伯人自己也建了很漂亮的宫殿。如果你去过西班牙格拉纳达,你一定会去阿尔罕布拉宫。

▲ 图源:Jebulon
这座宫殿始建于13世纪,是阿拉伯人的奈斯尔王朝建的,名字来自阿拉伯语,意思是红色宫殿。
1492年,基督教双王卡斯蒂尔王伊莎贝拉和她的丈夫阿拉贡王费迪南联合对在伊比利亚半岛经营了8个世纪的穆斯林统治者进行了最后的驱逐。1492年1月2日,在被围城半年之后,奈斯尔王朝的末代皇帝穆罕默德12世从阿尔罕布拉宫的一个门黯然离去。他们越走越远,他回头他看了一眼阿尔罕布拉宫,投下了最后一个注视,泪流满面。
到了20世纪初,埃及“诗人王子”艾哈迈德·邵基因为反对英国对埃及的政策,被英国流放到了西班牙,在那里待了4年,1919年才回到埃及。他在西班牙的时候,顺便去了格拉纳达、科尔多瓦、塞维利亚这些曾经的穆斯林王朝的都城。
他想起了布赫图里,就用布赫图里那首长诗的同样的律和同样的韵进行了一次模仿,他写道:
科斯鲁的拱门给布赫图里以训诫,
治愈我的是阿卜杜·沙姆斯人的宫殿。
“阿卜杜·沙姆斯人的宫殿”指的是伍麦叶及后来的穆斯林王朝在西班牙建的宫殿。他也写到了阿尔罕布拉宫里著名的狮子喷泉:
你可见到中庭的狮子喷泉,
旁边却没有小羚羊或白羚。
▲ 图源:Sean Adams
在诗的最后,邵基说:
让这些废墟再次成为警示,
用以抗衡岁月与遗忘。
如果你不懂得追忆往昔,
你便见不到安慰的脸庞。
刚才我带着大家在不同时期的阿拉伯诗歌中见到了一座又一座的废墟。在古典诗歌中以盖斯为代表的旧诗人那里,我们看到的是沙漠中的旧居,那并不是一个毫无生机的所在,反而是一种新的希望的寄托。
而在古典诗歌的另一派——新诗人布赫图里停留在以前波斯人所建的宫殿面前,世事的变迁给可能是暂时处在厄运中的诗人很多鼓励。20世纪新古典主义诗歌的代表邵基又隔空和布赫图里对话,延续了这种对废墟的描述,也鼓励着自己的民族、国家不要忘记自己曾经创造过的辉煌,鼓起勇气来进行新的战斗。
所以他们用这些bayt,用这些建筑材料在重筑着一个又一个的废墟。这些废墟有的还在,也有的不在了,但是只要诗人有这些bayt,他就能够重筑这些废墟,让我们这些站在东方的另一端的研究者们能够记得它们。
还有一些废墟是回不去的。
这是盖斯之后另一个诗人祖海尔的悬诗开头:
我站在那里仔细地打量,
终于确定,那是我久别20年的故地。
这是熏黑了的支锅的石头,
那是快变成平地的屋边排水渠。
当我确认那是昔日的宅邸时,
就说:早安,故居!我向你致意!
你会发现旧居 20 年之后好像还在等着他,并且从旧居的点点滴滴和不起眼的器物中得到安慰和鼓励。
我也曾像祖海尔一样回到阔别20年的故地。2018年,我在美国待了15年之后回国到了深圳。回国的第二个月,北京大学的林丰民老师就叫我回学校开会,开完会之后,我没有马,但是我有共享单车,骑着车就来到我曾经住了4年的29楼。
29楼的名字还在,但已经完全是新造的了,它再也不是那个非常昏暗、楼道里总是晾着无数衣服、总也晾不干的29楼了。
同样回不去的还有叙利亚,那是我第一次出国的地方。当时我一直用胶片相机,会在大马士革的一家冲印馆冲印照片。这是放底片的小口袋,上面写着zanoubia(芝诺比亚) lab。

一个小小的冲印店就会用芝诺比亚的名字来命名,她的形象深入到普通叙利亚人的生活里。但是2015年伊斯兰国占领了叙利亚一些地方之后,对帕尔米拉古城进行了非常大的破坏。
宫殿也好旧居也好,很多时候我们都回不去了。但是我非常感谢27年前阿拉伯语选择了我,让我能够在27年后的今天跟大家分享阿拉伯文学中的废墟给我的感受。
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