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宏观经济漫谈:(六)
马福安 袁大成
马福安: 那么,中国是否可以在私有化的基础上,也采取西方福利国家的社会主义的财政政策,以二次分配来解决中国所面临的需求收缩,经济下行的问题呢?
袁大成: 因为私有化,中国社会在经济利益上已经分裂。西方福利国家的高税收~高福利政策,若在中国实行,必然会引起既得利益阶级方面的激烈反对。私有化导致了中国绝大多数的财富积累到了千分之一不到人口手里,想从他们那里多收点税是很难的。既得利益阶级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的。他们会通过海外信托等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财富转移出去。所以,尽管现在中国的银行里的存款超过200万亿,然而,中国许多地方的财政已经断了顿。只有国有企业还可以继续缴税,但是因为多年的国退民进的私有化改制,中国的国有企业已经不多了。
马福安: 幸亏中国还保留了一些国有企业,可以用它们上缴的利润去弥补养老金的缺口。比如中国烟草公司,每年可以给国家财政上缴利润一万亿。如果私有化了,那么按照中国目前公司最高税率是25%计算,私有化后的中国烟草公司每年只须缴2500亿元的税就行了,剩下的7500亿元的利润就是股东们的合法收入了。由此可见,如果把现在所剩的国有企业全部私有化,中国财政会更加困难。
袁大成: 是啊。国有企业的利润在法理上应该全部上缴国家财政。如果私有化了,即使不偷税漏税,按照中国现行的税率,公司最多只须把四分之一的利润作为税收缴给国家财政。中国的财政收入会更加减少。不但中国人所盼望着全民公费医疗等等社会保障制度更加遥遥无期,连目前的财政支出水平也无法保持。
一个国家的财政实力对该国实行老有所养病有所医的社会保障制度非常重要。 根据西方国家所公布的资料,这些国家仅公费医疗和国家养老这两项财政开支就占到GDP的18%以上。所以,西方国家的财政收入一般都超过GDP的30%以上。相比之下,中国是一个低税国家,多年来,中国的财政总收入只占GDP的18%。这个比例的财政收入在西方国家只够养老和医疗两项开支。所以只要算一算就知道,中国目前的财政收入,根本没有实力在中国建立起人人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贫有所济的社会保障制度。所以,中国的御用文人们经常教育中国老百姓们遇到困难“不找市长找市场”,政府只管国防和治安,其它事一盖不管了,只做一个“无为”的小政府即可。
马福安: 有许多人把超额累进所得税视为“劫富济贫“的社会主义暴政。他们认为,如果富人的收入是合法的,那么让富人多缴税就是不公平的。有经济学家建议中国取消所有的所得税,代之以更高税率的消费税。你赞同这样的建议吗?
袁大成: 我反对这个的建议。以消费税取代所得税既不科学,也不公平。
它的不科学之处在于它对维持货币循环没有作用。因为消费税是在消费环节收取的,是对已经在流通中的货币抽税,不是对沉淀了的货币进行收税,不能减少货币沉淀,对维持货币循环没有作用。取消了对资本的所得税以后,会造成更多的货币作为利润沉淀出货币循环,导致市场上通货紧缩,经济下行。
说它不公平,因为消费税与人们的收入水平无关,哪怕是没有收入的婴儿,也因为要消费奶粉而缴税。消费税是人人有份,不管是小学生,还是退休老人,都免不了,类似于人头税,是一种不公平税种。
用消费税代替所得税,当然对企业和富人有利,因为所得税是累进税率,是和人们的收入水平有关,收入多的税率高,是一种劫富税,可以减少货币在富人阶层的沉淀,对维持货币循环和经济运行非法有用。
消费税并非每个国家都有。因为左翼党的反对,澳洲一直没有消费税,直到九十年代有届右翼党执政时才有了消费税。但是澳洲的消费税对基本食品,比如面粉牛奶,奶粉,面包等等都是免征的。澳洲不但对基本食品免征消费税,而且对这些食品实行最高限价,比如奶粉面粉,三十年来价格变化很小。中国也应该对民生基本需要的产品,比如食品免征消费税。不能把富人的所得税减少,却加在婴儿奶粉上。
消费税是消费者所缴的税,不影响企业的利润。比如,一升汽油出厂价是10元钱,假定其中五元是利润,五元是成本。在销售时,再加10% 的消费税,价格上升为11元。这一元的消费税是消费者缴的,不是公司缴的。
所以,以消费税代替所得税,就不会有劫富济贫的作用。该建议如果被采纳,企业家会更富,消费者会更穷,会加速货币在供给侧和富人阶层的沉淀,导致市场上通货紧缩,经济下行。
中国一些愚钝的文人莫名其妙地把中国资本家们想象成是受国家税收剥削的可怜群体。实际上,中国的亿万富翁位居世界第一。这个事实本身说明了资本家在中国享受了其它国家没有的优惠。所以短短四十年,中国的亿万富翁总数就超过了美国几百年所积累出来的富翁总数,同时中国的贫富悬殊分化也超过了美国。
国家税收的劫富济贫作用,在西方国家被视为是实现社会公平的手段,是正常和自然的。只有在中国“劫富济贫”却成了一个贬义词,真是世所罕见。
马福安: 我同意你的观点:如果中国现在依然是全面国有制,国企的利润全部上缴给国家财政,那么实行你所主张的全民社会保障的社会福利制度的确就容易多了。国家可以通过二次分配实现货币的全循环,并在货币循环中创造更多的GDP。
但是,西方福利国家为什么不大力推行全面国有化呢?这可以有利于它们的社会保障制度的运行啊!
袁大成: 实际上,西方国家的左翼党也想实行国有制,从而为国家财政建立更可靠的基础。但是,因为历史的缘故,西方国家的私有制企业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要想把它们国有化,需要巨量的赎买资金。西方国家财政年年都是赤字,哪里有钱赎买啊?无奈之下只好以高税收为手段,才建立了高税收~高福利为基础的全民社会社会保障制度,形成了国家社会主义+企业资本主义的混合经济。
这种以高税收~高福利的二次分配方式所建立起的混合经济,初衷是为全体国民提供社会保障安全网的一种社会学方案,然而却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以往资本主义经济机制所导致的生产过剩,通货紧缩,工厂倒闭,经济下行的大问题,从而让西方欧洲国家的经济在二战后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进入了富裕社会。对现代社会的经济运行,具有重大的经济学意义。
但是,这种混合经济是以私有制为硬件基础,所以整个社会在经济利益上是撕裂的。中国许多人误以为西方国家的富裕和社会进步是资本积累带来结果。实际上并不是这回事。西方国家的社会进步其实是这些国家的左翼党的艰苦斗争的成果。但是,左翼党所推进的国家社会主义财政政策与其国的私有制经济基础相矛盾,所以,主张搞好社会保障制度的左翼党在西方国家会必然受到右翼党及其蛊惑下的民众的激烈反对。这种斗争常常是很激烈的,有时甚至会发生军事政变。因为私有制使得社会在经济利益上撕裂,富人们不可能愿意让他们国家的吴海燕杨改兰们去分享他们私有制的成果,所以他们必然反对国家的社会主义性质的二次分配政策。我把西方国家的这种社会矛盾称之为”宏观经济政策与微观经济基础的矛盾”,也就是西方混合经济中的国家社会主义与私人资本主义之间的矛盾。这种矛盾在政治上就表现为两党的激烈斗争。上次美国大选就反映了这一点。
顺便说一下,在上次美国大选中,从中国大陆去的第一代移民大都是支持川普的,甚至希望川普能够动用武力把反对党抓起来,就是为了资本主义而不惜以武力颠覆民主大选的结果。因为他们认为川普是在捍卫资本主义,是为了抵抗美国的社会主义化而战斗。并不是因为这些中国移民都是中国的百万富翁,而是因为他们的愚昧。因为他们误以为左翼党会把美国搞成中国那样的”社会主义”而感到恐惧。所以在西方国家的中国大陆移民们,大都成了右翼党的选民。甚至美国共和党这样的右翼党的政策,在中国移民看来,都是“太左了,对老百姓太好了,应该予以纠正”。
马福安: 与美国共和党相比,民主党在美国是左翼党。但是放在欧洲,美国民主党充其量只能算个中间政党,都被在美国的中国移民骂为”白左”,真是不可思议。
袁大成: 这些中国大陆移民的思想里明显带着中国的教育所形成的重积累和生产的烙印,他们认为财富集中在资本家手里有利于社会生产,而生产是财富之母。所以他们嘲笑西方的左翼党只会花钱,不如右翼党会挣钱。90年代初,我认识了一个从北京来澳洲NSW大学读博士的人,是人民大学经济系毕业生。有次他告诉我,他要给澳洲政府写信。我问他要写什么?他说,他要告诉澳洲政府,他们这样的搞法是不行的。他要建议澳洲政府取消最低工资法,让市场需求调节工资水平,还要建议澳洲政府取消大锅饭的社会福利制度。否则,他认为澳洲政府会因此背上沉重的负担,把澳大利亚弄破产。
我说,你这样就是让澳洲社会变成中国印尼孟加拉那样低工资零福利的社会了,而其会导致澳洲的经济倒退,GDP下滑。我给他看了我谢的《关于中国经济的对话》,他的思想有了转变,没有再写那封信。
美国的社会保障要比澳洲欧洲要差多了,但是仍比中国要强很多。比如,美国虽然没有欧洲国家的全民免费医疗,而是一种商业保险为主,社会保险为辅的医保模式,政府只为低收入家庭提供医疗保障,对年收入低于34000美元的家庭,提供免费医疗的白卡。
实际上,与欧洲澳洲加拿大等国的政府大包干的全民公费医疗制度相比,美国这种商业保险为主,政府兜底为辅的医疗制度,更增大了美国全社会但医疗负担。表面上政府只负担了低收入群体的医疗开支,但是整个社会的医疗负担却因为私有制医院和商业保险公司的利润而增大了许多,导致了美国社会医疗总开支全球第一,占了GDP的18%,即使按人均医疗负担而言,美国的人均医疗负担是实行全民公费医疗的英国的人均医疗负担的三倍。其中多出来的就是私立医院和商业保险公司的成本和利润。如果美国也实行欧洲澳洲这样的全民政府提供医保制度,就可以把原被商业保险公司和私立医院所赚取的利润部分用来填补白卡的开支,形成了以公立医院为主的全民免费医疗系统,至少可以比现在节省三分之一的开支。
马福安: 是啊。美国的白卡医疗开支是只出不进,如果把商业医疗保险公司的业务也由政府的社保接管,那么,原来商业保险的巨额利润可以充实政府的医疗基金收入,大大减少了财政负担。不知道美国为什么把能缴纳医疗保险费的群体剥离给商业保险公司去赚钱。这大概也算混合经济的一个问题吧?
袁大成: 是啊。西方福利国家的混合经济其实只是缺少国企条件下的无奈选择。因为私有企业制度,产生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经济滞胀“问题。在西方国家这种混合经济中,因为国家手里没有掌握很多供给侧的企业,也不能像二战中那样下令私人企业必须生产多少,所以只能凭国家财政和货币政策间接影响市场,试图以此来影响企业增产,以带动GDP增长。然而私人企业未必听从,所以常常让国家的调控经济的政策失效,让政府经常感到力不从心。
我在过去写的《关于中国经济的对话》中,谈西方国家的经济“滞胀”时,专门讲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因为西方国家的政府并不掌握生产部门的生产,所以只能凭借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调节市场,而供给侧的生产单元主要是私人企业,所以,他们面对市场需要的上涨,是很高兴趁机涨价的。这就是我说的西方国家经济中的“宏观与微观的矛盾”,即国家社会主义政策与私人资本主义企业之间的矛盾。要知道私人资本主义经济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而不是产量最大化。
比如这次美国的通货膨胀,表面上主要就是石油涨价引起的,实际上是供给侧其它生产企业也都跟风趁机涨价,有的食品价格上涨了300%以上,引发了消费者的严重不满。美国政府给美国石油公司发放了上千个石油开采证,希望美国的石油生产企业增产,但是美国石油公司并非国企,它们就是不增产。因为与投资辛苦增产相比,企业坐收油价上涨的利润岂不更好?结果很让拜登政府很头疼。
现在,经济萧条也在中国出现,许多工人失去工作,生存都成为问题。虽然中国各银行里的存款超过200万亿元,是世界第一。但是国家财政已经干涸,各级政府负债累累。因为中国现在的国企已经不多,中国各级官员为了解决失业问题,只好求助于私企老板们,恳求他们多雇佣工人开工生产,但是私企老板躺平不干,你有能奈他如何?
如果现在依然还是全面国有制,那么,银行里200多万亿中的企业存款,就可以全部上缴给国家财政,再由国家财政重新注入到社会的需求侧,成为市场上的有效购买力,重新让市场活跃起来,从而拉动社会生产持续进行。
马福安: 如此看来,还是以国有制企业为基础的完全社会主义体系,比建立在私有制企业基础上的国家社会主义混合经济要减少许多摩擦了。
袁大成: 是的。实际上,社会主义的机制软件,更适合在国有制的硬件上顺利运行。而国家社会主义+企业资本主义这种混合经济,由于经济的硬件基础是私人企业制度,所以,会产生许多问题。比如,如果私人企业不高兴,可以搬到别的国家去。没有国企组成的国家队,对外投资都是私企在做,这样对外投资经常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导致了企业转移和资产流失。国家很难征收到私企在海外营业的税。
即使在国内,私有制企业,为了偷税漏税经常拉拢腐蚀政府干部,导致了严重的社会腐败问题。私有制是腐败的温床。
而且,私有制企业为了利润最大化,坑蒙拐骗,弄虚作假,偷工减料在中国也是司空见惯,比如中国的私立医院的手术室里尽是钱。让人民和社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所谓的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并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反而使劣币驱逐良币成了市场上的普遍现象。比如央视报道的中国自来水管市场上,几乎成了有毒废塑料制作出来的有毒水管的一统天下,把用合格原料所制的无毒水管几乎完全逐出了市场。
马福安: 但是,如果是全面的国有制,会不会导致市场垄断问题呢?从而导致垄断高价,让消费者们吃亏呢?
袁大成: 首先,国有化不一定就会造成垄断。其次,即使垄断,垄断有什么不好呢?实际上垄断是中性的,不一定就是坏事。
就社会来说,国家垄断可以减少重复建设的浪费,获得规模经济的效益,避免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竞争。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各行各业涨价很厉害,其中房租房价涨了上千倍,但是中国的电费涨价相对最少,40年来,中国的民用电价涨了不到2.5倍,然而中国电网却是最垄断行业,没有竞争,但是国家可以对电价进行管制。
正因为中国电网是垄断行业,因此减少了重复建设的成本,增加了基础设施的利用率,反而可以在低价下实现盈利。可见并非竞争才能平抑物价。垄断可以以其规模效益,降低了总成本,为降低价格准备了条件,国家可以据此管控其价格。
然而,为了避免垄断,中国移动通讯的三大运营商同时建设各自的5G基站网。这种重复建设,会把总投资量扩大了三倍,固定建设成本和财务成本都扩大了三倍。每个运营商的用户规模也只能占总规模的三分之一,明显扩大了单位产出的成本,这些成本最终还是要消费者来买单的。所以如果利用国家垄断地位,只建一套5G通讯基站,就减少了重复建设的浪费,减少运行成本,扩大了用户规模,如果加上国家控制价格,就能为公众提供价更廉的通讯服务。
同样的道理在其它行业也一样存在。这至少说明了不能一听“垄断“二字就说是一件坏事。实际上,垄断是可好可坏的一件事。究竟是好是坏,要看由谁来垄断。即使国家垄断,也要看国家的经济指导思想是怎么样的。如果利用垄断地位追求超额利润,就可能是一件坏事;但是如果利用垄断地位所形成的规模效应等等优势,则可以给社会提供单位成本更低的廉价产品服务。所以垄断不一定就是坏事,不能一概而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