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我的微信公众号：1分60秒）

首先声明，虽然我由于工作的关系经常与英文金融合约打交道，但并非专业法律工作者，因此读者不能也不应当将本文中的相关表述视为法律意见。

当地时间8月17日上周四，恒大集团及其子公司天基通过代表人向纽约曼哈顿的破产法庭申请破产保护，依据的法律是美国破产法（U.S.Bankruptcy Code）第15章，即Chapter15。

美国破产法2005年添加的Chapter 15是一个蛮有意思的章节。和广为人知但仅约束国内实体的Chapter11不同，Chapter 15针对的是跨境破产（Cross-boarderInsolvency），它使得涉及跨国债务和资产的境外公司可以通过代理人寻求美国法律体系的保护和裁量。

Chapter 15的立法基石是百分百的“根正苗红”，其来源是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UNCITRAL于1997年制定的跨境破产示范法。它旨在协调各国法院在跨境重组案件中的合作并提升工作效率。迄今已有58个国家和地区合计61个司法管辖区在当地法律中引入了和Chapter 15类似的法条，除美国外还包括了中国、俄罗斯、日本、沙特等等。

念至此处是不是感觉一切还挺不错的？问题是许多看似美好事物的细节中往往藏有小魔鬼。

既然Chapter 15涉及跨境，那么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两个问题：一，美国法院的判罚在境外的执行；二，境外法院的判罚在美国的执行。

当一间公司的待处置债权规模达到$3,300亿美元时，没有一个法律决定不是资深律师团反复推敲后的设计。某女士一夜间变为“独立于本公司及其关联人士的第三方”是如此，恒大在美申请破产保护亦不例外。

恒大设计的美元债结构之复杂我可以举个例子。下面这段是我从集团某笔美元债的千页公开邀约中高度提炼而来。内容比较烧脑，如果一次读完会头晕胸闷，不妨中间换几次气。

在开曼群岛注册但在香港上市的母集团，依照香港联交所的相应上市规则，以其在英属维京群岛的子公司A为发行人，协助其在中国大陆注册的子公司B在新加坡证交所发行并交易以美元面值计价的债券。该债券合约的司法管辖权归于纽约曼哈顿的美国联邦或纽约州法院。

这蜘蛛网般的结构是一个监管最小化和保护最大化的优异组合。Chapter 15中“破产保护”的重点在于“保护”，即确保资产重组期间申请人免遭债权人的起诉或资产扣押。

之所以集团在发行美元债时就约定美国为司法管辖区，这本质是对美法院判罚的跨境执行力的信任票。持有恒大美元债的境外债权人众多，依靠美国的“长臂管辖”原则，现任实控人可以避免在香港地区、开曼群岛和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多地的资产被冻结，从而在全球范围内争取时间重组债务。后者就包含了原有股东的权益被稀释甚至归零，和债务人利益的再安排等措施。实操中这是一个高度专业的领域。境外权益所有人对Chapter 15的流程和内容稍有不熟悉，债主变苦主那是分分钟的事。

美国法院的“长臂管辖”（Long-arm Jurisdiction）让我联想起漫威漫画中的超级反派章鱼博士（DoctorOctopus），他就是利用几条长而有力的机械臂实现其意图。不知原作者能不能据此申请“长臂管辖”的创意版权。

跨境破产中境外法院的判罚在美国执行是另一个坑。

在实例中不乏美国法院拒绝承认或执行境外相关判决的先例，理由可以是美籍债权人没有得到“公平对待”或相关清偿计划不符合英美法框架下的要求等等。此外，我预计一些债务的COMI（Center of Main Interest，主要利益中心）的确认也将在香港和纽约法院之间引发持久的争执，而这对大陆的资产也有影响。这一切都会显著增加恒大重组的耗费时间、财务成本乃至结果的不确定性。

然而，我觉得最大的风险来自于Chapter 15自身。

Chapter 15生效的时间不长，判例仍在继续发展。在美国不止纽约一家法院可以接受申请。2022年的一个案例中就出现过纽约和佛州的巡回法院对债务人资格认定的标准南辕北辙的情况。Chapter 15规定类似纷争可提交美国最高法院或国会去解决。考虑到恒大重组的复杂程度、底层资产的敏感性和中美近期日趋紧张的经贸关系，我觉得该情景（一路闹至高院或国会，甚至后者主动过问）出现的可能性不能忽视。一旦发生，事情恐将变得不可控。

恒大重组和章鱼博士的故事现在仍在前期阶段。鉴于其爆发戏剧冲突的潜在可能性，我会持续吃瓜。

本文所涉及的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