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刘元海:日本将收获“失去的三十年” 泡沫崩溃重创日本 经济困境导致社会蜕变 需抛弃优等生幻觉
1989年4月1日,在日本ZF引入消费税之后,日本银行随即出台了信用紧缩政策。紧缩政策很快给日本经济带来负面影响,在一年之内,日经平均股价从1989年最高峰时的38916日元猛跌至1990年时的2385日元。到1991年2月,日本大藏省限制土地融资和日本银行提高贷款利率这两项政策的出台,彻底终结了从1986年12月开始的“泡沫景气”。正是在1990年至1991年间,日本自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以来长达17年3个月的“经济稳定成长期”宣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至今尚未结束的,被日本人称为“失去的20年”的长时期经济低迷。
泡沫崩溃重创日本
在这20年中,日本持续着“缓慢的衰退”,泡沫经济崩溃之后遗留下来的巨额不良债权的处理久拖不决,经济长期陷入通货紧缩、无力自拔,政治迷失了方向,一再错过改革的良机。在80年代被美国人追捧为“世界第一”的日本经济模式,在新世纪不幸沦为欧美各国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制定对策时的反面教材。
从统计数据上来看,泡沫经济的崩溃给普通日本国民的消费和就业均造成严重打击。1991年,日本的就业率从历史最高水平急转直下,几十年来,求职者的人数第一次超过了新增工作岗位的数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日本大学应届毕业生的就业率跌落至七成,是日本大学生在战后头一次遇到的“就业冰河期”。从1991年至2005年,日本的就业情况总体上呈现出恶化的趋势。根据日本总务省的“劳动力调查”数据,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在1999年跌到了六成,而同一年日本社会的失业率上升到了5%。其间,桥本龙太郎ZF强行出台消费税所造成的国内市场萎缩和东南亚金融危机的爆发,导致众多的日本银行和金融机构倒闭,日本的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经济恶化、失业率高企带来自杀率上升,仅在1998年一年间,日本全国的自杀人数就超过了3万。
2000年,小泉纯一郎ZF上台之后,打出“经济结构改革”的旗号,从解决银行和金融机构的不良债权入手,在日本推行了一套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改革措施。小泉的结构改革以推动银行和金融机构并购以及“非正式雇佣”为主要特色。在小泉的努力之下,金融业从上世纪90年代初地产泡沫破裂到1998年金融危机累积下来的巨额不良债权,在这一波银行和金融机构的并购中得到了解决。而在剥离债务之后,日本大企业的经营业绩普遍止跌回升。另一方面,“非正式雇佣”方式的推广,在降低企业用工成本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也推动了就业率的反弹。截至小泉纯一郎任期届满的2006年,日本的平均失业率降到4%左右,大学应届毕业生的就业率也恢复到七成左右。
可不得不说的是,小泉时代的经济复苏其实只是日本经济多年下滑之后的触底反弹。这6年间的GDP年平均增长率只有2%左右,日经平均股价甚至低于上世纪90年代的平均水平,日本的房地产市场也是十数年如一日的持续萎靡。所谓的就业率提升仅限于东京、大阪和名古屋这三大都市经济圈,而其他地方的就业难仍然未见显著改善。不仅如此,新增加的就业岗位多半属于临时工和派遣员工这样的非正式雇佣形式,工作环境极不稳定。
低迷的资本市场和不乐观的雇佣状况从各个侧面反映了小泉经济景气不稳定的实质。这一轮景气,实质上是因为小泉ZF抓住了小布什ZF时期美国推行长期赤字财政的机会,加大了对北美市场的出口力度而获得的。换句话说,这次景气的出现实际上是国外需求刺激的例外。对于日本这样高度成熟的经济体而言,让早已定型的内需主导型经济模式转回到上世纪50、60年代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并不现实。并且,过度依赖美国市场的经济增长方式同样潜藏着巨大风险。结果,当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机(日本一般称为“雷曼冲击”)发生后,美国经济恶化、能源价格高企和日元升值三重打击瞬间击碎了小泉时代景气的幻影。在此后数年中,日本经济在3·11大地震、福岛核电站事故和美国国债危机的连番重击之下不断跌入深渊。日本的失业率再次超过了5%,而大学应届毕业生的就业率也又一次回落到了六成。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朝野的许多有识之士不得不承认,迄今为止,真正的经济复苏并没有发生。日本经团联的智库“21世纪政策研究所”在2012年4月份出台的长期前景预测报告中指出,日本很有可能会在将来的10年中收获“失去的30年”的结果。
经济困境导致社会蜕变
在“失去的20年”中,日本社会本身的蜕变与经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同样是不容忽视的。其中一个最值得注意的因素即是日本日益严重的“老龄化、少子化”现象。
在这20年间,日本的人口老龄化对其经济、社会的影响很大。现在,日本全国年龄在65岁以上的老人有2900多万,相当于日本劳动人口的35%,这一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也就是说,眼下在日本每2个劳动力就需要负担1个老人的生活开支。随着日本老年人口的不断增长,逐渐萎缩的劳动人口的负担日益加重。与老龄化相应的,是低出生率所带来的“少子化”效应的持续发酵。从2000年以来,日本的人口出生率一直在1%-2%之间来回波动,从而使日本的人口在这些年来一直处于负增长的状态。尽管从民主党ZF时代开始引入了“育儿津贴”制度,但人口负增长的趋势依然在持续着。日本厚生劳动省的数据显示,2012年日本的人口减少了38万,而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第一次超过了15岁以下的青少年。“老龄化”和“少子化”的相互作用,又进一步加重了人口结构的“老龄化”。
从日本的社会消费结构来看,老年人的消费总额所占的比重亦是最大的。截至2011年,户主年龄在60岁以上的家庭消费总额,已经占到了日本全国家庭消费总额的40%之多,并且老年人的消费总额现在仍在以2.7%的年增长率在不断攀升。与之相对的,在过去10年中,日本60岁以下人口的消费总额以年均2.4%的速率不断地萎缩。这样的人口结构迫使多数仍然依托于国内市场的日本企业不得不将老年人的需求作为他们的业务发展重点。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尽管老年人的消费总额不断增长,但对于渴望发展的企业来说,这绝非一个值得期待的消费群体。由于年金的收入是相对固定的,并且总体而言要少于在职时的薪金。因此,在医疗保健等方面多有顾虑的老年人群,整体上的消费习惯是保守而谨慎的。不仅如此,他们的消费主要集中在食品、医疗和保健这几个有限的方面,这样的消费方式并不能有力地拉动社会的总体有效需求。
自然,人口结构老龄化对日本社会和经济的影响绝不止社会消费这一方面。它所导致的另一个严重后果是日本社会心态日趋保守内向,年轻一代的生存与发展备受压抑。尽管内生经济增长理论认为,对技术进步和人力资本的投入可以逆转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增长的负效应。但是,从日本这20年的社会现实来看,情况远非如此乐观。而在长期不景气的持续中,日本的民众,尤其是在经济高速增长中获益、跻身于社会中坚层的广大人群,倾向于维护与自身利益攸关的既有体制。这种来自社会与民众的压力使日本ZF无法实施彻底的结构改革。
日本的“优等生”幻觉
在日本企业中,即便是在泡沫经济崩溃20年后,仍然没有完全摒弃不合时宜的长期雇佣和薪金年功序列制度。长期雇佣和薪金年功序列制度是日本在上世纪60年代经济高速增长时代逐渐确立起来的。这是日本企业基于重视前辈、后辈的学徒观念,为了增强公司凝聚力和技术经验传承而制定的聘用原则。根据这一原则,员工不论职务,进入公司越久则薪水越高,直到55岁都有加薪的机会。因此,尽管日本企业的起薪相对较低,但是如果一个员工能够为公司服务到50岁的话,其薪金一般都会涨到起薪的2.5倍左右。这样的加薪幅度加之优厚的福利,抵销了由于不能升迁而想要跳槽的心理。在日本经济以出口制造业为中心的上世纪50到70年代,这是一种有助于培育员工的技术和对企业的忠诚的好办法。但在当下,年功序列下正式员工高昂的用工成本成了日本企业的沉重包袱。可是,在日本,工会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每年两次的“春斗”和“秋斗”是工会向企业要求加薪的固定节目。所以自从上世纪70年代的工会运动以来,日本的大小企业都不敢随便裁减受到工会保护的正式员工。这也就形成了日企的另一个特色,即在企业经营困难时,优先受到考虑的不是雇主或股东的权益,而是要尽量确保不裁员。这自然也有日本ZF顾虑政治影响的因素。
无论如何,在经济长期不振的大环境下,既然无法裁减在泡沫经济时代形成的人数众多的正式员工,企业为了降低用工成本,便只好大批采用“非正式雇佣”的派遣员工。这类非正式用工大致又可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被称为“专门技能型”,另一种被称为“灵活雇佣型”,无论哪一种均不享受企业的加薪和退职金待遇。
这些派遣员工不仅在收入和福利上远远低于正式员工,还不得不受到来自后者甚至于社会的歧视。资本家—正式员工—派遣员工,阶层分化不仅出现在经济与社会地位上,也深深地烙在普通日本人的观念中。
对于一个刚踏入职场的青年而言,一旦他不幸沦为派遣员工的话,很有可能一辈子都难以翻身转正。享受到降低用工成本好处的企业当然会不断地扩大非正式用工的规模。如今,非正式员工的人数已经达到了正式员工的50%,日本青年的未来绝对称不上光明。在沉重的生活压力下,今天的日本青年普遍都对未来不抱太大的期望。与他们生气勃勃的父辈相比,当今日本青年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谋一份糊口的工作,过上三口之家的生活。在对待工作的时候,他们普遍信奉“无过即有功”的信条,满足于形式上的“业绩”,而少有人愿意承担责任。可以想见,如果日本社会让青年都失去了希望和进取心的话,又怎么会有真正的经济复苏呢?
借日本银行前任总裁福井俊彦的话来说,日本今日的困境源自全社会对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的成功经验的执著。日本因为未能及时根据全球化的浪潮进行结构调整,终于导致了长期的经济不景气。
以此为鉴,日本社会要从整体上摆脱目前的困境,就必须舍弃对过去的执著,必须放弃“亚洲优等生”的幻觉脚踏实地地重新开始。从这个角度来看,单凭安倍开动印钞机,开闸泄出货币洪水的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究竟如何才能挽回颓势,日本朝野恐怕真是到了痛定思痛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