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骗子的江湖
如果自己被骗了,却从头到尾还完全被蒙在鼓里,痛哭流涕地跟着别人一起歌颂,相信“时间开始了”,怀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2010年大家谈论得比较多的是各个领域层出不穷的骗子,以至于“傻子都不够用了”。我熟悉的社会网络学中对中国骗子的盛行有一个很简单但也很深刻的解释:一般的中国人为了自己的生存,都必须精心编织一个“闭合型”(closure)的社会网络,通过关系、人情、面子等手段,维持自己在这个网络中的地位,从而获取生存资源。所以,各个领域基本由这些一个个互不通气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闭合型网络(一般人所谓的关系网、圈子、土围子等)组成,进而形成了中国社会(或者说是“江湖”)的基本结构。各个闭合型网络的这种相对封闭性自然就成了孕育骗子的最佳土壤,骗子从一个圈子游荡到另外一个圈子,可以相对从容地装神弄鬼、描红画绿,一般都不容易被揭穿。即使在一个圈子被揭穿了、被搞臭了,他还可以游荡到下一个圈子继续行骗,循环不止。核心问题在于社会上不同的圈子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往来,即使有“信息”能够流通,“信任”也无法流通,顶多是形成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局面,骗子照样可以全身而退,甚至重新粉墨登场。
与此相比,在有比较健全的法治框架和比较一致的价值观平台的西方社会,各行各业一方面自然也照样有圈子。但另一方面,第一,有很多专业负责生产“信任”的部门(如律师、银行、交易所、征信系统等),把不同的圈子联系起来;第二,解决了生存问题的个体,也可以在创新和创业精神的引领下,穿梭于不同的圈子,致力于以我为中心,把不同的圈子联结起来,构建所谓的“结构洞型”(structural holes)的网络,从而寻找新主意和新机会。与上述中国社会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不同的圈子之间的差异性带来了沟通和信任的障碍,带来了骗子横行,他们不同的圈子之间的差异性却成了一种积极的生产要素。
为什么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甚至是计划经济时代,骗子好像也相对少一些呢?首先当然是要承认,被揭穿的骗子少,不代表骗子就少,但总体而言,人们的直觉应该是有道理的。在实现了比较完全的垂直一体化管理的计划经济时代,相当于是各个封闭的圈子通过权力关系全部联结起来了,骗子的生存确实要难得多。别的不说,回忆一下那个年代那个威力无比的干部档案管理系统,严格意义上,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进入你的档案跟你一辈子!而且,你还永远无法打开自己档案袋!光这一招,就足够让一大部分天生的骗子胚们收敛起来,夹起尾巴好好做人了。
岔开说几句,这个干部档案制度,大家都习焉不察,其实相当于是把一种应当限定在军事、安全等特定领域的管理手段扩而大之,把它用到所有受过教育的人身上。仔细思考,真是当事人一种天才级的发明。我在人民大学的时候,有两个专业大家感到有点费解,一个是党史专业,一个就是这个档案专业。参加工作后我才知道这个档案的厉害。当时很多单位的人事处都叫人保处(人事保卫处),这个“保卫”其实就是随时准备把人民队伍中的坏分子揪出来的意思。谁是坏分子?这就是档案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所以,那个年代,很多单位别的方面的工作都做得稀里哗啦,唯独这个档案管理工作却绝对一丝不苟,看档案要填调档单,档案袋离开档案室要打封条等,现在想想,还是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计划经济时代全国属于一个统一的大圈子,是人为强制的结果,现在这种一个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很大程度上也属于后极权时代的一种过渡状态。开放社会自由演进的网络结构应该是一种类似“小世界型”(Small world)的网络结构。一方面有相对独立的组群,另一方面,网络中任何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距离相对又较短(推至极端,是所谓的6度分离假说:通过六个人,你就可以认识全世界所有的人)。我有一个学术研究项目分析1994~2003年中国上市公司股权持有者的关系网络,发现这个网络的小世界系数从3.0增加到16.7,应该也是这种自然趋势的一种反应,说明中国资本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相对更为市场化一些。
这些年来中国最大的“市场化”是互联网的出现,带来了信息在一个更大范围内的自由流通。2010年的几桩骗子案都仰仗了互联网雷霆万钧般的打击能力,是这种信息自由化推动公民社会形成、推动诚信建设的好案例。从这个意义上讲,秉持“开放、平等、协作、分享”精神的互联网是世界上所有各种类型骗子的天敌,具有这种妙不可言的功能的互联网是有人类历史以来科技对人文、对社会的最大的馈赠。为了少受骗,我们应当尽最大努力去维护这种互联网精神,反对那些打着高科技的旗号、通过阻碍信息的自由流通来发财的不良企业,也反对那些打着各种旗号的对互联网的使用进行限制的行为。
具体到2010年那几个骗子被揭穿的案例,其行骗的方法都非常符合劝说心理学上边缘道路/中心道路的理论。一般人说话走中心道路,强调所说的东西的内容与逻辑,骗子一般则走边缘道路,努力在外形、职位、学历、资历上下工夫,通过这些外在的东西先把对方震住,大家的注意力就自然不会放在内容与逻辑上了。例如,张悟本自称出生于四代中医世家,6岁开始学医,父亲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保健医生,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唐骏的自我包装,除了“四大发明”,与盖茨、与国家领导人的谈笑风生,加州理工大学博士的学历是重中之重,扯什么不好非要扯加州理工,因为他知道这所学校在精英圈中如雷贯耳的地位;李一的自我包装,相对则显得心机更深,改本名李军为李一,长发、眼镜、中式皮便鞋和真丝衫,一副文青加道士的打扮,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卖相非常好,再加上一个来自“中国最大媒体”的吹鼓手,左手牵文艺圈(名),右手牵老板圈(利),基本就可以实现了他名利通吃的计划了。
张唐二位这样在资历上造假,在互联网时代无异玩火,因为医疗圈、IT圈都是相对与外界信息联通性较强的圈子。尤其是唐骏,“油库门口放鞭炮”,可以说是艺高人胆大,也可以说是走火入魔。其实网上小圈子内、IT圈内对于他的怀疑早在2008年就出现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并没有成为公众热点。李一的情况更微妙一些,宗教圈、出家人的圈子一般人都够不着,当初如果不是南方比较受人尊重的某刊物封面报道吹捧过甚,引起反弹(这里注意,是受人尊重的某刊物,小刊小报反倒没问题),让了解内情的宗教圈内部人士出面爆料,李某人的前途还真是难于限量呢!
大家慨叹这个时代骗子多,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既然已经名之为骗子,说明骗局已经被揭露,大家不会再被骗了。如果自己被骗了,却从头到尾还完全被蒙在鼓里,痛哭流涕地跟着别人一起歌颂,相信“时间开始了”,怀念“激情燃烧的岁月”,那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www.earm.cn/田成杰 2014-3-25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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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企业江湖》,肖知兴/著,中信出版社2012年8月出版。本文2010年9月20日发表于《经济观察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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