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腔》是一部让人惊艳的小说。这种惊艳不仅仅在于作者常小琥对梨园行种种技艺精准当行的描述,对小说人物不动声色的描写;也不仅仅在于小说洋溢着的怀旧情调,作者笔下古旧的京剧艺术以及附着其上的精气神正无可奈何地消逝;更重要的是,小说透露出一种典型的中国味道,中国化的语言、中国化的小说叙述、中国化的人物和中国化的精气神。而这,恰恰是中国当代小说久违了的一种气质。
先说小说叙事。《琴腔》讲述的是1980年代一个京剧团的故事。故事围绕两个琴师展开,秦学忠琴技高超而为人清高,岳少坤琴艺稍逊,但善于钻营;秦学忠虽然凭借出色的琴艺在一开始被团长赏识并成为剧团台柱云盛兰的琴师,但因不善言辞,其主角位置逐渐被岳少坤所代替,他暗恋的云盛兰也成为岳少坤的妻子。光阴流转,秦学忠、岳少坤们的下一代在院里逐渐长大,他们之间的纠葛,也在难解的宿命下,拧成了一团无解的乱麻。
从叙事形式而言,《琴腔》采取的是线性叙事,以时间为序,人物故事依次展开。与很多年轻作家在小说中喜欢用一些花哨复杂的叙事手法不同,常小琥写得很老实,一路平铺直叙,并没有拉开架势,感觉就像一个老朋友在淡淡地向你讲述一段往事。小说故事本身,也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没有太多的爱恨情仇,所有人物的命运都是自然在延展。小说并没有去刻意经营一个故事,吸引你的是浸润在故事之中,与古旧京剧艺术联接一起的那种情调,以及一种欲说还休的氛围。平实的叙事和平实的故事,让整部小说呈现出的是一种散文化的格调。
《琴腔》的笔法,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精致含蓄。无论是小说故事的推进,还是人物塑造,作者常小琥都是收着在写,在剧情本该往前冲,人物情绪应该释放的地方,往往引而不发,故意使一种暗力。如同一条暗河,表面波澜不惊,但内里却暗流冲涌。比如小说写秦学忠获知自己的琴师位置被岳少坤所代替,故事并没有猛烈地往前冲,而只是写“秦学忠感到有东西在刺自己胸口。”同样的例子还有云盛兰告诉秦学忠,她已跟岳少坤离婚,“我们俩搭伙吧!”如果按通俗作者的写法,这里应该是情绪喷发的时候,但《琴腔》在此处却拓开一笔,并不正面写秦学忠汹涌的情绪,转而写两人的一些闲话。小说这种引而不发的写法,让故事变得凝滞,但这种凝滞又带有极大的张力,让整个故事不致松散。
中国传统山水画讲究画面的留白,言有尽而意无穷。《琴腔》在小说故事中,也是处处留白,作者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些话头,暗示人物之间的关系,但又并不说透。如同一座冰山,显露出来的冰面只是极少的部分,更多的部分在水面之下。比如岳少坤评说他跟云盛兰的婚姻:“云盛兰这女人,一般男人,看不透她有多深。这日子如果是浅着过,她也不会找我。我和她之间的这笔账,不能细算,细算起来,一大一小,搭进去的还是太大了。”“一大一小”指什么,小说没有明指;但从故事后来的发展中,又有所暗示。小说的留白,还包括人物的情绪。《琴腔》中的人物个个性格鲜明,内敛倔强的秦学忠、盛气好强的云盛兰、油滑寂寞的岳少坤、少年老成的岳非、忠诚守义的秦绘等等,但是,人物的情绪却一直在暗处,作者几乎不正面写人物的内心情感,你只能通过小说中人物的一些动作细节去感受,去填充。《琴腔》的故意留白,增加了小说的遐想空间,余韵悠长。
《琴腔》最让我喜欢的是小说语言,一种地道的、中国化的语言。常小琥的语言不同于流行小说的语言,他精准、简省、地道;也不同于很多太受西方小说影响的年轻小说家的语言,这些小说家的语言似乎太具备西方的现代性,比如喜欢长句,喜欢跳跃,读来总有些隔。常小琥是中国式的句子,喜用短句,沉稳厚重,杂糅中国传统笔记句法和老北京的口语,读来很贴,也很能挑起气氛。比如小说开头的第一句:“秦学忠很独,他的京胡就和别人不一样,份儿大的琴师讲究用上等黑紫竹或染竹打成担子,不仅花纹养眼,材质坚实,音色还清脆、透亮,跟在角儿身后,提上场,有里有面儿。”干脆、透亮、顺畅!语言不带水分。典型的老北京的句子,又带有传统笔记小说的气息。读这样的小说,你无法像读一本流行小说那么随意,你不得不慢慢被小说的语言所折服,不得不慢慢直起身来,仔细地去咂摸他语言的韵味。作为一个80后的小说家,常小琥能写出《琴腔》这样的小说,显示出他在写作上的非凡才能。然而,小说也有一些地方表现得并不完美,比如《琴腔》写剧团第一代,写秦学忠、岳少坤、云盛兰三人的故事,非常出色,气韵流畅,功夫十足。但遗憾的是,到写到剧团的第二代,写秦绘、岳非,就逊色不少。小说前半部分的那种氛围和情调消失了,人物及作者的不动声色被破坏掉了。到最后,小说写岳非、秦绘与戏校学生斗殴的流血事件,更是对小说整体氛围的极大破坏。
另外,《琴腔》的小说结构也是不完美的,举一个例子。小说前半部分里倪燕的这条线,作者花费了不少笔墨,包括她对云盛兰心理的影响,她与秦学忠的关系转折等,都写得不错。但突然,她就去了南方,并在小说中彻底消失。只在后面有一句特别简单的交代。按道理,小说中每个人物的出场跟退场,都应妥善安排,人物之间的关系都应该精心编织。作者对倪燕这条故事线的处理,还是显得草率了些。
但瑕不掩瑜,无论如何,《琴腔》都是一本非常值得读的小说。作者在小说后记中这样说:“我想《琴腔》之好,在于它应该是有给你去联想的空间和意蕴的,它真的成功地构建了一个离我们并不遥远却恍如隔世的生活年代。”是的,常小琥做到了。(郑焉乾 编辑,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