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耐和周莺在聚餐上，向大力他们表示了感激，吴耐和阿辉、李会计一起又挨个儿向工人们敬了一圈酒，大力几个也回敬了酒，说了一些诸如祝老板老板娘东山再起之类的祝福话，之后，这两大桌上的气氛竟渐渐地陷入客套而拘谨。

吴耐接了马主任的一个电话后，嘱咐阿辉陪大力多喝几杯，自己向大家拱拱手，趁机与周莺一起离开了这个让他略感压抑的酒席。


西边的天空还有一抹铁灰色，几颗星星挂在夜幕上孤寂地眨着眼睛，“蒙哥马利”送行的叫声，在黄昏的旷野显得格外的落寞，“隆美尔”一脸的惆怅，跟出老远才回。

吴耐却从这条新闻中听出了另一种味道。他想，这种国外大公司，对中国经济形势的分析判断大多比我们自己来得透彻，在现在这种时候，那位Mr.Frank居然仍对中国市场信心暴棚，说明眼下的困难的确只是暂时的，汪博士不也说政策拐点即将来临么？

看来，捱过这一段日子，曙光就在前面了。只是这布嘉迪，恐怕我还是买不起，——“嘿嘿”。吴耐不觉地笑出了声。

周莺说：“笑什么呀，神经兮兮的？”

吴耐搬过周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啵”地亲了一口，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你第一次吃鱼翅羹时，也这样憨卜卜地问：‘这什么粉丝啊，咋会介贵啦？’嘻嘻！”

周莺气得：“哼！你说我土？！”要不是她正开着车，这会儿准得扑过来呢。

车内的气氛这才活跃了一点。吴耐看着车外那个穿行于楼宇之间的黄月亮，笑嘻嘻地对周莺说，还早，阿拉晒月亮压马路去伐？周莺的心里马上涌来一阵久违的浪漫回忆，按照吴耐的提议，乖乖地把车开到了宁波音乐厅的停车场里。

下了车，周莺挽上吴耐的胳膊，走向江边的平台阶梯。

两人刚一坐下，那周莺就仿佛坐不住似地软倒在吴耐的怀里。

吴耐抚摸着周莺的秀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周莺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轻叱道：“别看我，看月亮！”

吴耐笑着说：“又考试啊？——答案：接下来我得问：‘为什么不能看你？’于是你就说‘我看你眼中的月亮’，——是吧？嘿嘿，俗，太俗！”

吴耐故意撇撇嘴，周莺气得挣出怀抱伸手过来拧他的鼻子，吴耐趁势握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人都向着江对面那一轮再过几天就会浑圆的月亮。

这时，吴耐的手机毫不知趣地叫了起来，周莺老大不情愿地挪挪身子，让吴耐掏出电话。

原来是马主任打来的。

马主任说，他贴了好大的面子，才让五矿的一个经销部答应要吴耐的二十吨铜，明天上午九点左右过来看货，如果货没问题，就当场签合同，交十三万加零头的现金，余下九十万开六个月期的银行承兑汇票，汇票贴现的事还是依旧找信用社，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杨经理、庄C那样的事体，马主任说，他将派街道负责商贸的副主任一同来厂督办。

“不过，阿耐啊，这十三万多点的现金，可是我要派用场的，长脚老吴的老婆和你都不能动用，这可是有言在先哦！”马主任在电话再三叮嘱。

吴耐争辩道，我的那些工人也要付工资，原来说定的八万是给我的、街道办解决长脚老吴的民工工资是靠汇票贴现的啊。现在这办法，您马主任的问题倒是先解决了，可我发不出厂里的工资，又万一信用社到时勿肯贴现，那我不是被搁起来了么？那时，我厂里的工人可能会让铜提不出厂呢。

吴耐急中生智撒了一个谎。

马主任那头静了半天，才说，放心，阿耐，这事体摊在我的头上，我会负责到底的，五矿经销部的银行承兑汇票开出后，你交给我，我给你到信用社去办！——“这样行了吧？”

吴耐只得答应。

吴耐想想还是不放心，虽说马主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了，但万一汇票不能贴现，我怎么办呢？到时候，马主任推说忙、推说我管不了信用社，我还有逼他的筹码么？我总不能把汇票背书给长脚老吴的老婆吧？这让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呢？她拿什么救她的丈夫啊？

不行，我不能让马主任太轻易地解套了。

这样想定，吴耐就给阿辉打电话，想要他叫大力他们晚一天走，别明天一早厂里的工人都没了，演不了戏。

但阿辉始终未接电话，吴耐估摸着表弟可能喝醉睡了。

干脆直接打给大力，结果电话倒是通了，却是大舌头，颠来倒去地说着谢谢再见、福如东海东山再起之类，就是听不进吴耐的话。

吴耐哭笑不得，只得给门卫老陈伯打电话，要他明早无论如何得留住大力他们，他也会早一点来的。

这样一搅和，周莺的兴致大打折扣，说要回家，吴耐笑着说，月亮是晒过了，马路还没压呢。拉起周莺沿着灵桥路往琴桥方向走去。

吴耐对周莺说，你明天早上到社区王阿姨地方去一趟，一是打听一下小江她们是否也到过她那儿来调查过，二是也向王阿姨表示一下歉意。

吴耐向周莺学说他如何搅王阿姨的脑子，把周莺说得嗤嗤笑，待说到王阿姨到头来还安慰他弄得他落荒而逃时，周莺拿手指戳戳吴耐的脑门儿，说：“嘿嘿，这下你该知道你还嫩了吧？人家王阿姨可是武林高手呢，这一招叫‘化骨绵掌’，哈哈！你自己拆的烂污，自己去擦干净，我才不去呢！”周莺颇有些幸灾乐祸。

每当此时，吴耐照例得说些好话哄着周莺，周莺呢，也照例见好就收，——他们结婚十来年，这样的关系协调程序已经定型。

提起那套房子、那件湿棉袄，吴耐对周莺说：“我感觉最近的经济形势有点儿微妙了，可能是短期内还有震荡，象股市，可能会敲破二千点，我的厂，一下子还是会没有订单，但中长期的趋势十有八九是向好向上的，有个博士对我说政策拐点即将来临，比如，在股市，据说印花税可能会单边征收、平准基金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在货币政策上，中央银行可能将调低准备金率，实行宽松的金融政策，在房地产市场上，象西安、南京、重庆等地方政府已经出手救楼市了，等等。这说明现在已临变盘的前夜，怎么变呢？就是刚才说的，向好向上！有人说，中国股市是政策市，实际上中国经济何尝不是‘政策经济’呢？所以，政策拐点一来，整个经济的形势又将回到高速发展的轨道上去！”

周莺听了有点迷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吴耐刮了一下周莺的鼻子：“这说明，我们不一定要急着把那件湿棉袄脱掉呀！”

周莺急道：“那……，我们赶紧跟小刘说一下啊，否则，既麻烦了人家，自己又得不到便宜，这算什么事儿呢？”

吴耐说：

“NO，NO，NO！侬莫急。一，这按揭贷款是否真的能解除，未必；二，按揭贷款解除了，房屋买卖合同是否真的能解除，也未必。对我们来说，如果两个合同都解除了，对我们是很有好处的，一种，厂里有订单了，这湿棉袄里腾出的钱就可以投入生产，另一种，我们可以视情况再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这样生产消费两不误；反过来，如果两个合同的解除遇到了困难，我们放弃努力也不要紧，因为这件湿棉袄，可能很快会被将要出来的红猛日头晒燥了呢！所以，”吴耐总结道：“既已麻烦了人家，就别中途收手，让人家以为我们不记情似的，我们反而欠下人情。

先按着既定方针办吧，左右逢源总比死路一条好。”

周莺噘起嘴巴，说“左右逢源？别在感情上也玩这一手吧？”

吴耐一听，心知自己一不小心又如大臣在皇上面前犯了忌讳，这周莺每每总以类似的方式来结束吴耐的话题，看似她胡搅蛮缠、不可理喻，实际上是她对吴耐所说的并不十分在乎，或者说是任由吴耐作主的一种推却方式，同时也在抓住一切机会向吴耐传达着她只在乎他的意味。

吴耐无奈：“又来了，——这挨得上么？什么逻辑啊？”

周莺仰着脸、挑衅似地说：“我就是这个逻辑！这么些年你还没记住么？”说完，整个儿人就软塌塌地挂在吴耐身上了。

这吴耐对周莺的撒娇向来没有办法，只得揽着她的腰，如拽似拉地向前走。

经过琴桥脚下的小树林时，吴耐隐约听到一对男女似乎在争吵，女的在轻声啜泣，吴耐觉得那声音好象有点耳熟，想注意看一下，周莺却把他的头拨向了另一边，轻声说：“哼，轮不到你英雄救美！”

2008年9月12日



吴耐一大早径自去了厂里，要不是“蒙哥马利”和“隆美尔”的叫声，阿辉、大力还会睡到八点呢。

吴耐在办公室已经上网快半小时了，他们两个才来。

吴耐如此这般地给他们布置了一下，要他们见机行事，特别是大力，“您可是今天的主角啊，我、还有那位工程队老板的一家，可得靠您救哦。”

吴耐再三关照，大力郑重地点点头，领命而去。

果然，八点五十分左右，马主任昨晚所说的街道办赵姓副主任打电话来，问吴耐是否在厂。不一会儿，赵副主任陪着一个人来了，说这是五矿经销部的金经理。吴耐客套了一番后，和阿辉一起陪他俩到楼下的仓库看了一下，金经理是内行人，看了后向赵副主任点点头.

四人走出仓库，一抬头，却见刚才还空荡荡的院子，现在屋檐下竟聚了十多个工人，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吴耐没理他们，带着赵主任上了二楼的办公室，那大力阴沉着脸居然也跟了进来，阿辉试图阻拦，大力犟着头摆出一副不惜打一架的样子，走到桌前，从丢在桌面上的一包烟里抽出一支，点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吴耐。

“咦，这大力丢掉剧本了吧？”吴耐内心有些诧异。赵、金两人也有些惊愕地看着大力。

吴耐只得当着客人面前问他：“什么事啊？”

大力说：“老板，你什么时候发工资让我们回家啊？”

吴耐说：“这不正在想办法么？这二位，一位是街道办的赵主任，一位是五矿公司的老板，仓库里的那些铜卖了，就给你们发钱。”

“什么时候？”

“呃……，那得等五矿的老板付给我们款的时候……”。吴耐问金经理：“今天提货，今天就能付吧？”

金经理看看赵副主任，迟疑地说：“……不是说好是银行承兑汇票么？”

“哦，对了。”吴耐再扭头对大力说：“金经理付的是银行承兑汇票，然后我得拿到信用社去贴现，赵主任是吧？”赵主任点点头。

于是，吴耐对大力说：“那可能得下星期了……”。

“不行！我不管什么汇票、飞票，我们要钞票！我们要回家过中秋节！”大力说：“老板，您也别怪我不给您面子，我今天就当着客人的面，向您讨工资了，——连欠带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一共八万块，付了，好说。今天不付，您也别怨楼下的弟兄们不讲情面，反正我们没拿到钱之前，是不会让铜出厂的！”

赵、金二人面面相觑，对吴耐说：“要么，等你们商量好了我们再来？”说完要走。

吴耐心说：“坏了，大力有点过火了”。但嘴里却说：“……也行”。

赵、金二人刚一拉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门口走廊里有三四个工人叉着手冷冷地看着他们，那架势明摆着不让他们走出来。

赵主任一急，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他回过头来气呼呼地质问吴耐：“吴老板，这昨天你不是跟马主任说得好好的么？你说你今天这生意该怎么做啊？”

吴耐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说：“我昨晚就对马主任说了难处，可今天，这难处比我料想要大呢。……其实，我厂里工人的要求无非也是想要货款里的现金，金经理您说呢？”

金经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想，做这笔生意于他是有利的，无论是价格还是付款方式；他现在看出来了，马主任交代要赵主任带回去的那十三万加零头的现金是关键，本来，这事儿与他无关，他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但现在，这样僵持着，可能这笔生意今天就做不下了，但过几天马主任还得找他，那时候，事过境迁，这样的价格说不定会变得无利可图，不是赔本，就是伤了马主任那儿的情面，不象现在那样是赚钱卖面孔两相宜的好事儿。

于是，金经理把赵主任叫到一边，轻声对赵主任说：“您给马主任打个电话吧，我看十三万里面付八万给吴老板，这事体就解决了……”。

赵主任想想也是，就给马主任打了一个电话，马主任那边好象也没什么办法，只得依吴耐的。

吴耐心想这出戏演完了，他示意大力可走了。

于是，吴耐就与金经理签了合同，然后让李会计跟着赵主任和金经理去拿现金和汇票，不料，大力见他们上车要走，居然又阴沉着脸挤进了车，一块儿跟着走了。

吴耐不知道大力这唱的是那一出，只得由着他了。

已经十点半了，吴耐拿起手机看看，发现有一条未接短信，打开一看，是“铜”半个多小时前发过来的：“沪铜全线高开高走，交投活跃。901开盘54550，现价54970。”

吴耐很满意，预料中的反弹终于开始了。

他给向思雨打了个电话，无非是让她把持头寸，等他指令，刚想跟她调侃几句，发现她的情绪并不高，也就挂了电话。

心想，人家追求的是成交量，她只我一个客户，这两天自己持仓不动，那“铜”就没有进账了，或许因此而提不起精神来吧。

隔壁李会计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阵，等她那边不响了，吴耐的座机就响了，拿起来一听，对方说：“是吴董事长吗？我是国税稽查分局的沈国年。您下午在厂吧？我们两点到您厂，下午见。”

国税稽查局？一想起这个已经拖了个把月的事儿，吴耐刚才的愉悦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吴耐以前算个体工商户，04年成立了公司，办税务登记时被告知，他的加工费应缴的营业税、个人所得税由地税局管，但凡增值税及企业所得税则由国税局管。

谁知，等查账时，又出来一个稽查局，说是地税稽查局的，还有一个国税稽查局呢。

吴耐掐指一算，自己这一家小厂，竟要劳烦四个税务老爷。

这几年，吴耐与地税、国税相处得还行，同行怎么缴、缴哪些，他也如法炮制，征管员也不怎么来厂，基本上都是李会计在跑，据说都还客气，有时候手也抬得高些，让可进可出、可迟可早的税款总偏一点向公司。

岂料，到了上半年，地税稽查局的来例行稽查，吴耐才知道税务老爷的严厉，不但把过去征管员放行的统统算作偷税，这罚款加滞纳金的金额竟与偷税额差不多。

这次国税稽查的，查到他头上，也算是奇事一桩。

两年多前，为他制作安装除尘设备的一家公司，同时为别的镇的一个冶炼工业集中区统一做同类设备，完工后，却不能通过环保验收关了，原因是该工业区离居民生活区太近，将被搬迁，这设备等于白装了。于是那些出钱的业主不干了，先是告他与镇政府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查，查无实据，那些业主想想退设备不可能了，便想出一口恶气，在高人的指点下，业主们从该公司出具的付款凭证上找到毛病了，告他偷税，——这一查一个准，因为安装之初，镇政府与业主抱怨价格太高，这公司便在镇政府官员的默认下，开的是白发票。

至于吴耐用他的设备，本来要的是他的正规发票。正好那时街道工办要在他的厂边搞绿化，要他出钱。吴耐说出钱的话，还是我自己干吧。街道工办管事的说不行，街道办已经把绿化工程统一包出去了。后来那管事的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不正好要装除尘设备么，这样好了，你把设备款按发票价付给街道垃圾中转站，由中转站开一张正规票据给你做账，那除尘设备公司再用白发票到中转站领出不含增值税的设备款，省下的，用于你厂边的绿化好了。吴耐听了，还有些不放心，管事的说，我们工办与你订一个协议好了，就算这除尘设备是垃圾中转站以“环境整治负担费”的名义收费好了，税务方面有问题街道办会帮助协调解决的。吴耐看了那垃圾中转站出的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问问李会计，她说这种票据就相当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再说厂里向国土局买地的款项付出去，开过来也是这种非税票据，过去进过成本的，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吴耐就同意了。

那除尘设备公司被别的镇的业主告发后，要补税，就到街道办来要回省下的税款，街道工办那管事儿的就找吴耐，说这笔税款，工办已经用到你厂边的绿化上了，哪里有钱？还是你出吧，否则那老板还过得去么？吴耐心软，就付了，自己对自己说，就当当初付了绿化费吧，这钱就到垃圾中转站又中转了一次，付给除尘设备公司补税去了，拿回来的还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

这次国税稽查的，查到他头上，也算是奇事一桩。

两年多前，为他制作安装除尘设备的一家公司，同时为别的镇的一个冶炼工业集中区统一做同类设备，完工后，却不能通过环保验收关了，原因是该工业区离居民生活区太近，将被搬迁，这设备等于白装了。于是那些出钱的业主不干了，先是告他与镇政府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查，查无实据，那些业主想想退设备不可能了，便想出一口恶气，在高人的指点下，业主们从该公司出具的付款凭证上找到毛病了，告他偷税，——这一查一个准，因为安装之初，镇政府与业主抱怨价格太高，这公司便在镇政府官员的默认下，开的是白发票。

至于吴耐用他的设备，本来要的是他的正规发票。正好那时街道工办要在他的厂边搞绿化，要他出钱。吴耐说出钱的话，还是我自己干吧。街道工办管事的说不行，街道办已经把绿化工程统一包出去了。后来那管事的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不正好要装除尘设备么，这样好了，你把设备款按发票价付给街道垃圾中转站，由中转站开一张正规票据给你做账，那除尘设备公司再用白发票到中转站领出不含增值税的设备款，省下的，用于你厂边的绿化好了。吴耐听了，还有些不放心，管事的说，我们工办与你订一个协议好了，就算这除尘设备是垃圾中转站以“环境整治负担费”的名义收费好了，税务方面有问题街道办会帮助协调解决的。吴耐看了那垃圾中转站出的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问问李会计，她说这种票据就相当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再说厂里向国土局买地的款项付出去，开过来也是这种非税票据，过去进过成本的，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吴耐就同意了。

那除尘设备公司被别的镇的业主告发后，要补税，就到街道办来要回省下的税款，街道工办那管事儿的就找吴耐，说这笔税款，工办已经用到你厂边的绿化上了，哪里有钱？还是你出吧，否则那老板还过得去么？吴耐心软，就付了，自己对自己说，就当当初付了绿化费吧，这钱就到垃圾中转站又中转了一次，付给除尘设备公司补税去了，拿回来的还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

这次国税稽查的，查到他头上，也算是奇事一桩。

两年多前，为他制作安装除尘设备的一家公司，同时为别的镇的一个冶炼工业集中区统一做同类设备，完工后，却不能通过环保验收关了，原因是该工业区离居民生活区太近，将被搬迁，这设备等于白装了。于是那些出钱的业主不干了，先是告他与镇政府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查，查无实据，那些业主想想退设备不可能了，便想出一口恶气，在高人的指点下，业主们从该公司出具的付款凭证上找到毛病了，告他偷税，——这一查一个准，因为安装之初，镇政府与业主抱怨价格太高，这公司便在镇政府官员的默认下，开的是白发票。

至于吴耐用他的设备，本来要的是他的正规发票。正好那时街道工办要在他的厂边搞绿化，要他出钱。吴耐说出钱的话，还是我自己干吧。街道工办管事的说不行，街道办已经把绿化工程统一包出去了。后来那管事的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不正好要装除尘设备么，这样好了，你把设备款按发票价付给街道垃圾中转站，由中转站开一张正规票据给你做账，那除尘设备公司再用白发票到中转站领出不含增值税的设备款，省下的，用于你厂边的绿化好了。吴耐听了，还有些不放心，管事的说，我们工办与你订一个协议好了，就算这除尘设备是垃圾中转站以“环境整治负担费”的名义收费好了，税务方面有问题街道办会帮助协调解决的。吴耐看了那垃圾中转站出的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问问李会计，她说这种票据就相当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再说厂里向国土局买地的款项付出去，开过来也是这种非税票据，过去进过成本的，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吴耐就同意了。

那除尘设备公司被别的镇的业主告发后，要补税，就到街道办来要回省下的税款，街道工办那管事儿的就找吴耐，说这笔税款，工办已经用到你厂边的绿化上了，哪里有钱？还是你出吧，否则那老板还过得去么？吴耐心软，就付了，自己对自己说，就当当初付了绿化费吧，这钱就到垃圾中转站又中转了一次，付给除尘设备公司补税去了，拿回来的还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

这次国税稽查的，查到他头上，也算是奇事一桩。

两年多前，为他制作安装除尘设备的一家公司，同时为别的镇的一个冶炼工业集中区统一做同类设备，完工后，却不能通过环保验收关了，原因是该工业区离居民生活区太近，将被搬迁，这设备等于白装了。于是那些出钱的业主不干了，先是告他与镇里的头儿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查，查无实据，那些业主想想退设备不可能了，便想出一口恶气，在高人的指点下，业主们从该公司出具的付款凭证上找到毛病了，告他偷税，——这一查一个准，因为安装之初，镇里管事的与业主抱怨价格太高，这公司便在镇里头儿的默认下，开的是白发票。

至于吴耐用他的设备，本来要的是他的正规发票。正好那时街道工办要在他的厂边搞绿化，要他出钱。吴耐说出钱的话，还是我自己干吧。街道工办管事的说不行，街道办已经把绿化工程统一包出去了。后来那管事的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不正好要装除尘设备么，这样好了，你把设备款按发票价付给街道垃圾中转站，由中转站开一张正规票据给你做账，那除尘设备公司再用白发票到中转站领出不含增值税的设备款，省下的，用于你厂边的绿化好了。吴耐听了，还有些不放心，管事的说，我们工办与你订一个协议好了，就算这除尘设备是垃圾中转站以“环境整治负担费”的名义收费好了，税务方面有问题街道办会帮助协调解决的。吴耐看了那垃圾中转站出的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问问李会计，她说这种票据就相当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再说厂里向国土局买地的款项付出去，开过来也是这种非税票据，过去进过成本的，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吴耐就同意了。

那除尘设备公司被别的镇的业主告发后，要补税，就到街道办来要回省下的税款，街道工办那管事儿的就找吴耐，说这笔税款，工办已经用到你厂边的绿化上了，哪里有钱？还是你出吧，否则那老板还过得去么？吴耐心软，就付了，自己对自己说，就当当初付了绿化费吧，这钱就到垃圾中转站又中转了一次，付给除尘设备公司补税去了，拿回来的还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

这次国税稽查的，查到他头上，也算是奇事一桩。

两年多前，为他制作安装除尘设备的一家公司，同时为别的镇的一个冶炼工业集中区统一做同类设备，完工后，却不能通过环保验收关了，原因是该工业区离居民生活区太近，将被搬迁，这设备等于白装了。于是那些出钱的业主不干了，先是告他与镇里的头儿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经查，查无实据，那些业主想想退设备不可能了，便想出一口恶气，在高人的指点下，业主们从该公司出具的付款凭证上找到毛病了，告他偷税，——这一查一个准，因为安装之初，镇里管事儿的与业主抱怨价格太高，这公司便在镇里的默认下，开的是白发票。

至于吴耐用他的设备，本来要的是他的正规发票。正好那时街道工办要在他的厂边搞绿化，要他出钱。吴耐说出钱的话，还是我自己干吧。街道工办管事的说不行，街道办已经把绿化工程统一包出去了。后来那管事的想出一个办法，说，你不正好要装除尘设备么，这样好了，你把设备款按发票价付给街道垃圾中转站，由中转站开一张正规票据给你做账，那除尘设备公司再用白发票到中转站领出不含增值税的设备款，省下的，用于你厂边的绿化好了。吴耐听了，还有些不放心，管事的说，我们工办与你订一个协议好了，就算这除尘设备是垃圾中转站以“环境整治负担费”的名义收费好了，税务方面有问题街道办会帮助协调解决的。吴耐看了那垃圾中转站出的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问问李会计，她说这种票据就相当于“行政事业性收费统一票据”，再说厂里向国土局买地的款项付出去，开过来也是这种非税票据，过去进过成本的，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吴耐就同意了。

那除尘设备公司被别的镇的业主告发后，要补税，就到街道办来要回省下的税款，街道工办那管事儿的就找吴耐，说这笔税款，工办已经用到你厂边的绿化上了，哪里有钱？还是你出吧，否则那老板还过得去么？吴耐心软，就付了，自己对自己说，就当当初付了绿化费吧，这钱就到垃圾中转站又中转了一次，付给除尘设备公司补税去了，拿回来的还是“非税收入统一票据”。

结果，这次国税稽查局说是接到举报，来查这两年多前的陈案了，当然也是一查一个准。

沈国年说：一、垃圾中转站没有资格如协议中所说可承揽除尘设备的制作与安装，是超营业范围的非法经营；二、“非税收入统一票据”在此为非法票据，不能据以入账；三，据此入账的金额必须全部视同利润而应解缴企业所得税；四，该部分企业所得税应于两年前缴，故认定为偷税，应予补交；五，另外，须依偷税额罚款零点五倍到五倍；六、滞纳金每天万分之五，自次年的最后纳税调整日起到稽查日止。

如此算来，吴耐的这些十五万左右的除尘设备，连补带罚加上五百三十多天的滞纳金，差不多要补出十万，这罚款还是按沈国年所说最优惠的0.7倍算的。

这可把吴耐委屈得够呛，他说：您有一二三四五六，我也有甲乙丙丁。
一、除尘设备的制作安装，是一个真实的交易，整个事件中，我没少付一分钱，他补税的钱还是我付的呢，我哪里偷税啦？！
二、我取得的垃圾中转站是一个政府办的事业单位，他的票据是真实的，又不是假票，而且这样的票据厂里也从别的单位收到过的，不也允许进成本了么？
三、真正从这个事件中得到偷税好处的是街道，您怎么不去处理他，却把我往死里整？！
四、当初查处设备公司的偷税案的，也是你们国税稽查局啊，既然你们知道我用了你们认定的“非法票据”，那为什么当初就不到我公司来进行指导？当时来指导的话，我还可以让设备公司在罚税后开给我正规发票，我就可以把这“非税收入统一票据”给换了，现在这事过去已经两年多了，那家公司也关了，我连改正的机会也没了，这倒好，现在贵局接到举报了……。沈老师您说我冤不冤哪？

沈国年面无表情地说：
一、真实交易而取得非法票据是构成偷税的充分且必要条件，这于税法有据，而且也有先例可循。如果吴董事长认为我沈国年执行税法有误，可以向我局投诉；您也有权陈述、申辩，等处罚决定书下来后您还有权要求举行听证；
二，垃圾中转站超营业范围经营，由财政局查处，不归国税管。别人偷窃没被抓，是不能成为您偷窃就是合理合法的依据的，否则要么天下无贼要么盗贼满地，你说这可能么？
三、我认为，您被查处而造成的损失，可以向街道办追索，至于您是否行使追索权，由您自己掂量，这是我个人的理解，但不是建议，请吴董事长清楚这一点。

而且沈国年说了，根据税法规定，接获举报而查账，其范围不仅限于被举报的，何况，您公司成立之后，国税的例行稽查还没搞过，一块儿查了罢。

所以，上半年，吴耐刚送走地税稽查局的，下半年又迎来国税稽查局的。这样的事儿，同行也说少见，吴耐只得怪自己的流年不利。

沈国年，是一个不拘言笑、认真乃至有点刻板的人，上个月他们两个查账的，断断续续地查了大半个月，不抽厂里提供的烟，不在厂里吃午饭，来前先打电话，让李会计捧出凭证账本，说几点到就几点到，来时必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大热天的从不多解一粒扣子，而且即使已经认识了，翻看厂里的凭证账本之前还是必给李会计看一下稽查证，除了与查账相关的问题，从不与李会计和吴耐言及其他事情，你也休想与他展开业务之外问题的讨论。

这让吴耐心里发怵，就象一个要动大手术的病人遇到了不收红包的主刀医师。

上星期沈国年来时，与吴耐讨论了除尘设备的“非法票据”问题，因为当时已经临中午下班，他说还有其他一些问题，比如那单被丢在芝加哥货栈里的十五万美元水龙头的缴税问题，厂里有几个人的工资超过个人所得税起征点应补缴企业所得税问题，以及废杂铜的增值税进项问题，等等，留待他有空时再与吴耐讨论。

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个来电。

“隆美尔”在叫，吴耐估计是李会计他们回来了，一看时间，快十一点一刻了。

李会计推开吴耐办公室的门，大力也跟了进来，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纸给吴耐看，说：“这是八万元的现金支票，这是九十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实际上，五矿经销部也是背书转让过来的，他现在再背书转让给我们，说是六个月的期限，但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十二月二十日到期，所以，贴现利息我们可以少付一点了。哦，老板啊，今天也亏得大力一起去，否则那十三万多的现金会全部让那赵主任给拿走呢。在金经理开现金支票时，大力一直跟着他哩，他只好开了两张，一张给了我们，另一张给了赵主任。后来他对我说，赵主任说接到领导的短信，要他‘见机行事’，所以他要他开一张支票交给他，好险！否则我可交不了差了。谢谢啊，大力。”

大力不好意思地笑了。

吴耐递了一支烟给大力，为他点上，说：“大力，谢谢！亏得你虎口拔牙，截了他八万元，否则，这张九十万元的汇票就远水不解近渴了，麻烦大了呢。谢谢！”

然后，吴耐拿起电话给马主任打了一个，说，汇票已经拿到了，我们一会儿就到您办公室可以么？

马主任说来吧。

吴耐与李会计到了马主任的办公室，马主任说：“我昨晚已给信用社的孙主任打过电话了，我再给你备一张条，下午上班时你们可以去找他，应该没问题的，万一他不在，你们也不要跑开，一定要等到他。我下午有事，就不能陪你们去了。阿耐啊，贴出现来后，你可千万要马上给我送八万过来啊，再晚一点都无所谓，我让赵主任等你，——那些长脚老吴的民工也吵着要回去过中秋呢。”

马主任要留吴耐两个在街道办的食堂里吃中饭，吴耐说：“不了。谢谢马主任，让您操心了，还耽误您下班，真不好意思。”

马主任说：“阿耐啊，侬脑筋蛮好咯嘛！”说完别有意味地看着吴耐，吴耐不动声色地憨笑着，一直到车上才收起略为发僵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