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午沈国年要来，吴耐就让阿辉和李会计去信用社找孙主任。他嘱咐李会计，一旦贴出现来，就将四十四万划到我的卡里，我可以随时付给长脚老吴的老婆，否则中秋加礼拜还得等三天，长脚那边说不定随时都要呢，因为今天就是周五了；另外，将那八万元的现金支票到金经理的开户银行提出现来，存到厂里的帐户，再换开一张现金支票带着，只有等汇票贴现办妥后，才可再提现或交给赵主任，如果他也到信用社来的话。


两点还差几分钟，沈国年和一同前来查账的小女孩来了，照例先拿出税务稽查证给吴耐看了一下，吴耐倒了两杯茶，又向沈国年敬烟，他还是谢绝，点上自己的“大红鹰”后，就摊开笔记本直奔主题了——

吴董事长，本次稽查的查账取证阶段已基本结束，今天来，是就几个问题与您沟通一下，现在还只是沟通，不做笔录，等我们取得一致后，我在结案前会请您到我局来履行正式手续的。我们根据查账的情况，发现了几个问题。

一是除尘设备的非法票据问题，这个，上次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情况已经清楚，今天就不再重复。当然您觉得委屈觉得冤，有不同意见，但这恐怕已不能改变事实及相关的决定。

二是那单十五万美金外贸生意的应缴税款问题。

这单货，按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你厂开出发票当日的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7.3992计，相当于人民币一百十一万左右，因为这里的价款已含增值税，所以按销项税率17%计，销项税额为161264.62元，您公司在这单货下所列的进项税额为111137.47元，小林是这个数吧？

与他同行、戴着税务大盖帽显得有点滑稽的小女孩说，没错，沈老师。

这样，这单生意应缴的增值税成了50127.15元。

但问题是，吴董事长，这笔应缴增值税的金额是编造出来的！

吴耐十分惊愕，听着沈国年往下说。

问题出在进项税额上！

您为了做这单生意，进了十五吨铜锭，这批铜的进项税额总额为122307.70元，还有一些原来库存的废杂铜，账面显示13.2吨，它们对应的待抵扣的进项税额余额为47891.17元。照账上显示，为了做这单生意，您用了13.1吨的铜锭、1.2吨的废杂铜，所以您在这单生意上抵扣的增值税进项就成了刚才所说的111137.47元.

但是，当我们查了您同期的库存变化后，发现这单水龙头出厂后，您厂里的库存，铜锭还有9吨，而废杂铜只有4.3吨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为了偷增值税，采用张冠李戴、李代桃僵的手法，账实不符，虚增进项，加大抵扣，这种编造的结果，使您在这单生意上少缴增值税29924.13元！

吴耐眨眨眼，疑惑地说，沈老师、林老师，我这一单生意结果您也知道，被美国佬吃退票了，后来跟国税局的老师说了后，这笔增值税也就不算应缴了，这还算偷么？我们的做法的确有问题，但肉还是烂在锅里的呀，即使是属应缴税，也无非是晚交了些时间，说我“偷”太难听了吧？

沈国年冷笑了一声，反诘道：依吴董事长看，我应该怎么说呢？

吴耐陪着小心地说，这……应该算“漏税”吧？

“啪！”沈国年重重地合上笔记本，把吴耐吓了一跳。

沈国年不屑地睨视着他，说：吴董事长啊，看来您得好好学习学习税法了，——“漏税”早就不是税法上的概念了！小林！告诉吴董事长什么叫偷税。

小林口齿伶俐地说：其一，偷税数额达一万元以上，且占应纳税额的百分之十；其二，行为人因偷税受到两次行政处罚。这两点呈并列关系，行为人只要具备其中一点，即构成偷税罪。第一点要求行为人既要达到“一万元”这一绝对数额标准，又要达到“百分之十”这一相对比例标准，即通常所说的“数额加比例”标准。

沈国年居高临下地问：吴董事长，听明白了没有？您在这一单黄了的外贸生意上，实际应缴增值税为80051.28元，而不是您账上所算出来的50127.15元，您少算了29924.13元，占应纳税额80051.28元的……百分之三十以上！您自己对照一下罢！

吴耐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冷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沈国年慢条斯理地从绉巴巴的烟壳里摸出最后一支烟，仔细地将烟壳揉成一团，放进了玻璃烟缸里，然后在点上烟，“嘶——”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他带着几分怜悯看着吴耐，说：
吴董事长啊，由于这笔外贸生意，可以说最终没有做成，收不到货款，所以，我们可以同意这笔生意里的增值税从应缴税金中剔除，所以，我们也可以同意您这是偷税未遂，这一笔可以不予追究。至于废杂铜的进项税额还是有问题的，但因为这单交易没成功，所以放在这个事件里，再谈也没意义，我会把它放到下面再讲。

吴耐长舒了一口气，感激地对沈国年说：谢谢沈老师的宽宏大量。

那沈国年眯缝着眼，从自己吐出的烟雾里乜斜着吴耐，吴耐不敢与他对视，刚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如此许久，沈国年才冷冷地说：
……不用谢，吴董事长。可惜，这事儿，是您让我没法完，——增值税的问题虽可以暂时搁在一边不予追究，但您怎能把这笔交易失败所生的应收款全额地从去年实现利润中扣除呢？！

吴耐说，这货现在究竟在芝加哥码头的哪个货栈里我都不知道，再说因为代理出口的关系，要从美国讨回那些水龙头实在是太复杂了，所费的钱与精力实在太大了，这单生意血本无归，我认了，所以，我让李会计在纳税调整申报时，把这单十五万美金的成本，好象是九十万不到一点吧，——从去年的利润中扣掉了。怎么，这有什么不妥么？

沈国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岂止不妥，更且荒谬！亏了你认了？你认了你担了去啊！有本事别偷税啊！

吴耐终于忍不住了：沈老师，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我这单生意颗粒无收，我有偷税的前提么？！

沈国年象玩老鼠的貓那样，见老鼠好久不动正兴味索然呢，猛地见老鼠跳起来要跑，立马又有精神了：

吴董事长，您这笔外贸生意是黄了，但它现在还属于应收货款，是吧？您还没去收这笔应收货款呢，您怎知是收不回来了？如果您预知您公司里的那些应收款有收不回来的可能或风险，企业会计制度上允许您计提坏账准备，您的坏账损失应该在坏账准备中列支，哪项政策法规允许你全额地抵销利润的呢？！这是一；
第二，计提坏账准备也不是可由着您的性子乱提的，是有规矩的，企业会计制度上允许最高每年按应收账款的余额提取3%，而且可计提坏账备抵的应收账款也必须经过鉴别，比如关联公司之间的应收账款、预付账款等，就不允许计提坏账准备；
特别是第三，税法规定可允许税前抵扣的坏账准备，是可允许计提坏账准备的应收款余额的千分之五！这是说，即使企业按3%提了准备，也只能允许其中的六分之一在税前抵扣，也就是说企业的应税所得应该在纳税调整时必须调增。

第四，我把结论告诉您，——小林注意核对一下我报给吴董事长的数字——，去年贵公司年底的账面及报表显示实现利润为670715.23元，但到今年四月十三日贵公司申报的纳税调整时，却反映为亏损223606.64元，于是您公司也就没有缴纳2007年度的企业所得税。
据查，发生这种逆转的原因是，您把这笔外贸生意的成本894321.87元全额计入了去年的损益！这是完全错误的！据查，贵公司一直未计提坏账准备，我们根据税法规定，觉得应该按这笔外贸生意的人民币应收款1109880元的千万之五计提坏账准备5549.40元，并从应税所得中扣除，故，2007年度贵公司的应税所得为665165.83元，按去年企业所得税税率33%计，贵公司应缴所得税为219504.72元，但您公司未缴，故认定这一笔，偷税近二十二万元！——小林，数字没错吧？

小林象观摩了母狮子捕到猎物的小狮子一样的感佩与兴奋，说：没错，沈老师。

这吴耐失态地叫道：我赚的要解税，亏了还要缴？！这不是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吗？！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沈国年似乎在欣赏着战利品，他心平气和地说：吴董事长啊，您这笔外贸生意，是在今年的一月初才被告知单证不符而拒收的，所以，至少在去年年底时，它还不能被认为是一笔血本无归的生意，您怎能记倒账呢？照您的逻辑，好多企业去年都不用缴税了，因为今年亏损的企业多了……

吴耐说，那至少这单生意中当初滚入去年实现利润的赚头五万多块是不应计入应税所得啊！这五万多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啊！我怎么还要为不存在的利润交税呢？！

沈国年摇摇头，对小林说：你看，现在这些老板，都什么素质啊！他们以为他们赚钱是他们本事大呢，根本不知道那是国家的政策好。靠政策赚钱了，却不知感激，根本忘了自己应负的纳税义务，只要能找到一些自以为是、似是而非的理由，他们总是装出一副可怜相、无辜样，总想着千方百计地偷税、挖空心思地逃税。

所以，小林啊，你要记住我从事税务工作近二十年的一句经验之谈，——没有一个老板赚的钱是干净的，没有，一个都没有！除非我们忘了自己作为一个国家税务干部的职责与良心！

沈国年一脸的神圣与庄严，小林则严肃地点点头，看着沈国年的眼神里满含着崇拜。

沈国年转过头来对吴耐很有耐心地说：我们国家的会计制度实行的是权责发生制，而不是收付实现制，根据权责发生制的原则，您这单外贸生意已经开出了发票，就意味着这笔生意的损益已经确定，——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既有盈利，就应当缴税，——这是千古不移的法律！

事实与法律，规定了您必须承担起纳税的义务，怎么能说这利润是不存在的呢？难道这单生意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歪理啊？！

再说了，现在您还是那单十五万美金水龙头的主人，说不定您哪一天会到美国去把这水龙头提货出来呢，我看这倒是转移财产、逃避债务、偷逃税收很好的一招呢。

可惜啊，您瞒不过我！

吴耐从沈国年的眼神、口吻中感到了他对他的轻蔑，这让吴耐的矜持完全崩溃，他气急败坏地说：沈老师，我是纳税人，请您……

沈国年冷笑一声，眼里满是鄙夷地接口道：

给您尊重是吧？哼！我只尊重照章纳税的纳税人。但您，吴董事长，您不够格儿！从我所了解掌握的事实说明，您只是一个偷税人，而且从我和您接触这个把月的时间来看，您还是那种毫无原罪羞耻、没有负罪忏悔的偷税人，——您让我怎么尊重您呢？简直是笑话！

吴耐已经陷于近乎癫狂，他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只那嘴唇，一张一翕的,如同被渔夫钓住并被拖得精疲力竭的鱼，徒劳地在水面上大口地喘气。

这时，吴耐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地打开一听，里面传来女人的哭腔：

“吴老板啊，我是长脚老吴的老婆啦，您无论如何要救救阿拉老吴咧，他真真吃勿销咧，噢……！”最后一句已然夹着痛哭。

吴耐转过神来，说：“阿嫂，侬莫急，我勿是跟侬讲过，下礼拜二之前肯定会把钱还给侬咯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哦，吴老板对勿起，是这么一回事儿，——为阿拉姐夫在活动的人，刚从台州赶过来，说是阿拉姐夫咯事体其已经基本上可以搞定了，他的意思是这钞票顶好能在中秋节之前用出去，这样，送节带托关系可以一手落咧；再说他带来的消息，说是阿拉姐夫在里面被人家打得神志无之咧，他这样的老实人，从来没吃过那样的苦头啊……”想来是长脚老吴的小舅子看他姐说不清话，接过了电话。

吴耐说：“阿舅，你放心，这笔钱，今天下午应该可以办好咧，我厂里的会计正在信用社办手续呢，侬三四点钟来好了。”电话那头说：“阿拉快到侬咯厂里了。”

吴耐心说这么急，看来这事儿还真让他们揪心了。

吴耐一看时间，两点三刻了，心想该问问李会计这汇票的贴现不知办得怎么样了，打电话一问，李会计说是她和阿辉从信用社下午上班前开始打孙主任的电话，一直关机，开始以为他还在午睡，后来到上班时间了，到他的办公室去敲门，也没人应；她刚问了信用社里的人，说是孙主任上午十点左右出去的，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吴耐说，你再在信用社里等着，我问问马主任看。

马主任倒是接电话了，却有点吞吞吐吐，说阿耐啊，这事儿，今天可能办不好了，因为我听说，据说，我也只是听说据说啊，那孙主任被有关部门叫去问情况了，他不在，我又劳动不了其他的副主任，我也只好等他的情况明朗了再说。那八万元我来想办法，长脚老吴那一头你负责吧……

吴耐一听，头就大了，这怎么办？待会儿长脚老吴的妻舅来了，我怎么办？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卖铜呢！

一想到铜，吴耐就想起了“铜”，看来现在也只能咬咬牙把期货铜也抛掉来还长脚老吴的债让他们去救人了.

这长脚老吴的那把双筒猎枪果然是真家伙呀，一枪打两个筒：一个打掉我的现货铜，一个打掉我的期货铜，唉！

吴耐暗暗地苦笑，一眼飘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14∶52，他猛一激灵，心说，沪铜快收市了，再不抛，连这钱今天也拿不出来了。

他立即拨打向思雨的电话，通了：“本次通话将录音。吴老板，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吴耐本想问问价，却看到一旁的沈国年与小林正冷眼地看着他，他心说，罢了，管它什么价，今天就是亏了也只得平仓了事。

他一字一顿地对向思雨说：“市价，平仓：空头十手！”

说完，关了手机。

刚把手机放到桌上，又响了，一听是李会计神秘兮兮的声音：“老板，我听人说那孙主任可能中秋节都不一定回来呢，好象出事儿了……”。

吴耐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让她和阿辉马上回厂里来。

吴耐表情木然地给沈国年和小林倒了开水，干巴巴地对沈国年说：“抱歉。沈老师您接着说。”

沈国年干咳了一声，说：“第三个问题，是有几个人的工资超过个人所得税起征点的问题……”

吴耐满脸狐疑地看着沈国年，沈国年以为吴耐又会提出不满意见，很有兴趣地等着他发问。

然而没有，吴耐不言语，尽管脸上还画着大大的问号。

这让沈国年有些失望，他向小林抬抬下巴：“小林，你给吴董事长说明一下。”

小林打开笔记本，刚要说什么，老陈伯推开门，把长脚老吴的妻舅二人让进办公室。

谁知，这长脚老吴的老婆一看见沈国年、小林二人立刻脸色煞白，竟不由自主往回退。

吴耐对沈国年略表歉意，起身把他俩领到阿辉的办公室，对长脚老吴的妻舅说，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等阿辉、李会计回来了，让阿辉来叫我。

吴耐奇怪地问长脚老吴老婆：阿嫂你认识他们两个？长脚老吴的老婆摇摇头，心有余悸地问吴耐：这两个警察别是因为阿拉老吴的事体来的吧？长脚老吴的阿舅苦笑着对吴耐说，唉，阿拉阿姐这几天看见戴大盖帽的，都当警察，刚才碰到一个邮递员也吓了一跳呢。

吴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向着小林作了一个抱歉带示意她继续说的表情。

小林说：

查，贵公司在07年度共有吴耐、史迪辉、李兰芳、张大力等四人的平均月收入、包括工资与奖金，超过个人所得税起征点1600元，虽然各人按规定由公司代扣代征了个人所得税，但其收入超过个税起征点部分，却被全额列入成本而在税前作了扣除，导致偷逃企业所得税行为的出现，这个数字，在07年度共为53712.91元，因此而少缴企业所得税17725.26元。

另外，我们发现贵公司在05、06年度，在薪金发放清单中未发现有人工资超过个税起征点，这是令人奇怪的；但同时，我们却发现贵公司有七八个人的工资用的是盖章领取而不是签字领取的办法，这使得我们怀疑，哦不，是强烈怀疑，贵公司采取了假造工资单、以一人领取多人工资的手法，偷逃个人所得税与企业所得税，我们将从劳动部门调阅贵公司近三年来所登记的劳动合同，来核对贵公司05、06两年的实有人数与领取工资人员的姓名。

目前，这两年实际偷逃的个人所得税与企业所得税的金额还待核实，我们希望吴董事长能把这两年的实际情况主动向我们说清楚，以配合我们核实贵公司的偷逃两税的金额。

吴耐听了，突然间没了刚才的委屈与沮丧心绪，代之而起的，却是类似于孔乙己斯文扫地般的窘迫。他大脑一片空白，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沈国年目光如炬地看着吴耐，低沉而颇有威严地说：“吴董事长，我们想听您的说明与解释呢。还有，我们查遍档案，好象也没发现您的个人收入纳税申报资料，难道您去年的收入没超过十二万么？”

阿辉推门进来叫吴耐。吴耐对沈国年说，不好意思，沈老师，二位稍等片刻，让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了马上过来，“阿辉，你陪陪二位老师”。

吴耐走到阿辉的办公室，对李会计说，待会儿你拿着我的卡和身份证，去银行提四十四万现金出来给阿嫂阿舅。

说完，他就给向思雨打电话：“小向，今天抛掉的成交价是多少啊？”

向思雨快活地说：“大哥，成交价55320。您的电话来得真及时啊，正好是全天最高价附近呢！收盘时有点回落，收盘报55290。今天的结算价报54900……”。

吴耐也高兴地说“嗯，不错，谢谢你。请你麻烦帮我把我在你公司交易帐户上的钱划五十万到我的卡里，最好快点，我要等着用呢……”。吴耐把办公桌上计算器拿来按了几下，前几天打进去的四十万，扣除手续费佣金什么的，现在应该变成近五十四万了。

向思雨莫名其妙地问吴耐：“大哥，您后来又往我公司的交易帐户打过钱了？要不然，现在您在我公司交易帐户上的钱可是保证金呢，能用的最多就是二十万多一点了啊……”。

吴耐狐疑地问：“怎么？钱到哪儿去了？”

“您不是又做空了十手么？”向思雨小心翼翼地问。

吴耐急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空了啊？！”

向思雨说：“大哥您不是说，‘市价、平仓、空头十手’么？我放录音给您听听？”电话那头捣鼓了一会儿，听筒里就传来吴耐一字一顿的八个字，“市价平仓空头十手”。

吴耐惊愕万分，——这“铜”，把让她做空十手的平仓指令，理解为两个指令了：先平仓，后做空十手.

吴耐不相信地问：“那你当时抛空了二十手？”

“嗯……”。

乱了乱了！吴耐几乎暴怒地对着电话那头吼道：“谁让你多翻空的？！”

“啪！”他狠狠地推上手机的滑盖，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完了，吴耐一下子为一种幻灭的感觉所笼罩。

这怎么回事儿？今天所有的事儿看起来都应该顺风顺水的，怎么后来都会变得一团糟？

长脚老吴妻舅说好是下星期二之前要的钱，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急？
那孙主任早不出事儿晚不出事儿，偏偏在今天被叫了去？
这“铜”倒好，明明让她平仓的，却又多翻空，这期铜的反弹还刚有点意思竟为我建立了反方向的空头头寸！现在已经收盘，我连改正错误的机会也没了，三天后开盘这铜大幅反弹，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账面盈余恐怕得吐个精光，这不让我既赔夫人又折兵么？
我想破了脑袋定下现货做空、期货做多的策略，到今天竟然变成统统做空了！

怎么办？我到哪儿为长脚老吴的老婆去筹措那四十四万钱？！

房间里的三个人都不明究竟地看着吴耐，终于，长脚老吴的老婆看出了吴耐的绝望，她开始默默地流泪。

楼下厂门口似乎传来货车的喇叭声，不一会儿，老陈伯陪来一个人，说是来提货的，问了一下，不是金经理的人，想来这些铜五矿已经转手了。

吴耐让李会计为他开票，并叫她把阿辉叫去下楼开仓库门，让来人装货。

恒安那儿有二十一万，不能全部提光，万一中秋节后开盘涨停我无法平仓，就得被迫追加保证金，最多只能提十八万；公司帐户里现在只三十万不到，付贷款利息、水电费以及不时之需，得留二十万；这样，只能轧出二十七八万给长脚老吴的老婆。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楼下传来装铜时的响声，吴耐不得不提高嗓门对长脚老吴的妻舅说了今天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再三请他们谅解。那长脚老吴的老婆边抽抽嗒嗒地感谢吴耐边说，这叫我到哪里再去凑七八万咯钞票来啊……。

这时，沈国年和小林推开了阿辉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对吴耐说：“吴董事长，您这么忙，看来今天只能先到这儿了，下星期您有空时到我局里来一趟吧。另外，我得告诉您，从现在起，您公司里的财产与账户不能再擅自动用了，除非您公司的银行账户上有足够缴纳补税的存款，即金额五十万元以上。要用时让李会计先给我或小林打电话。我相信您，所以也就不正式办理税收保全措施了，想必您不会为难我们，也不会为难自己……”。

说完，与吴耐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与小林一道扬长而去。

吴耐在走廊上目送他们坐上车，怔怔地转身看着长脚老吴的妻舅，嗫嚅地说：“……那，今天只能给您十八万了……”。

长脚老吴的老婆终于熬不住哭出声来：这叫我到哪里去借钞票啊……！她弟弟也无助地搓着手，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借？……唉，借吧。

吴耐冷静下来，觉得要救长脚老吴于倒悬，只能借钱还债了，而且也只得借阿富那样的高利贷。但这利息，实在太高，如果我说钱我来借利息由她俩负担，这姐弟俩必然会巴不得地满口答应，但我这无异于趁人之危。

——唉，算了，想来如果阎罗大王要我死，也肯定是派沈国年来催命的，而不会是阿富，这利息多了这么千儿万把的，在我，也不至于让我过不去，但对长脚老吴的妻舅俩却可能是要命的呢，——谁知道她俩化了三四十万究竟能否把那老吴捞出来？万一捞不出来，她怎么办啊？

吴耐拨了阿富的电话，开口借三十万，期限可能一礼拜，也可能一个月。

阿富倒也爽快，说，没问题，一礼拜的话，利息四千二百元，在本金里扣；如果要延长，第八天补交利息一万三千八，无论第十天还，还是满一个月还，利息不变了，但决不能超出一个月外面去。

吴耐说，你这是贴现做法嘛，看上去利率月息六分，实际上比六分还要高呢。

阿富说，我自己也借得吓煞，这利息越高，本金越勿安全，放这种没抵押担保的债，我自己夜里也睡不着呢，不过侬阿耐我还是放心的，哈哈。

吴耐说，我这笔三十万其实也可以有担保的，我手头上有一张九十万的广发银行的承兑汇票，十二月二十日到期，只是我下礼拜要拿到银行去贴现。

电话那一头叫了起来：憨陀！有银行承兑汇票还要借我咯高利贷？！介好生意不给我做，宁可你肉痛利息、我被你弄得夜里睡不着觉？！来来来！汇票卖给我好了，贴息三个月一共一万五，我这价钿勿会比银行贵咯，而且我比银行的手续要简单多呢。

嗨——！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吴耐大喜过望，从李会计那儿拿了汇票做好背书，急急忙忙地拉着长脚老吴的妻弟就到了阿富的波特曼。

这阿富就那么正面反背地看了一眼，立即吩咐财务收下汇票给吴耐划款，其中四十四万五划到了吴耐的公司账上，另依吴耐的要求开了一张四十四万的现金支票，吴耐把它给了长脚老吴的老婆，她按吴耐的要求写了一张收据，写明她代表长脚老吴已收讫吴耐的工程尾款五十七万，其中十三万多点是委托吴耐公司转付街道办以支付民工工资，自今以后两不赊欠云云。

吴耐则当着这姐弟俩，先给李会计打了个电话，让她一会儿就把八万元给街道办的马主任或赵主任送去，并要街道办出具一共十三万多的收条；接着又给马主任打了电话，说是李会计会马上将八万元现金送来让街道办把长脚老吴的民工工资付了。

如此这般，交待停当，这姐弟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吴耐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满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阿富看了看吴耐，笑嘻嘻地说，阿耐啊，注意身体哦，别是红旗彩旗地插得忙煞哦。

吴耐摇摇手，说，这玩笑可开不得呀，传到周莺的耳朵里我还能说得清么？
……哎，你神通广大的，你认识新菫国税稽查局一个叫沈国年的人么？

阿富说我不认识，“咋地啦？”

吴耐遂将国税稽查局查账的事儿简单地说了一下，最后他愁眉紧锁地对阿富说：“唉，看这架势，他好象非要弄煞我不可呢。我想不明白，我怎么会犯在他的手里？派派没啥事体落其轧呀。”

阿富说，你莫急，我帮你打听一下看看。

于是，阿富打了一圈电话，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

阿富归纳了一下电话里得来的信息说，

看来这沈国年，没什么朋友，更没有冤家，也从没成为任何绯闻的主角；
有官瘾却没官运，主任科员当了快十年了；
业务上是一把好手，但却从来没评上过什么先进工作者之类的；
生活上处在一般的水平，烟酒茶都来，但被人发现他似乎味蕾极不发达，软中华硬虫草在他抽来都与“白大（红鹰）”一样，五粮液茅台酒在他喝来都与“枪毙烧”相同，龙井茶冻顶乌龙在他口中都与茶叶末子没啥区别，相处年份长了，大家知道他这不是矫情更非作秀；
老婆儿子都很安分，也没见他有求于什么人，果真应了“无欲则刚”的那句老话；
因被他查账而跟他套近乎的，没一个说是得了便宜的，反而后悔得要撞墙，因为他不是不收礼，就是一律交公，查处时更是锱铢必较，连百元上下都绝不放过，比不送更亏；
但被他查处的企业，只有牢骚，只有认倒霉的，却没一个事后有投诉，更没有翻案的；
这几年倒没见他有什么交公的，原因不是他收礼了，而是没人敢送礼了；
他的领导看到他也吓煞，凡是他经手的，没一个局领导敢出面给他打招呼，唯恐被他触霉头，如果你与他局里领导熟，那领导唯一能帮忙的，就是不安排他查你的账；已经被他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无法改变他的处罚建议。

“总之，你碰到包公了，是没有官衔儿的包公，这样的包公，实际上比当开封府尹的包公更可怕，那戏文里的包公总还有他所怕或忌讳的人，——皇帝；
可这沈国年，只有人怕他，他却没怕的人，整个儿一官煞星的化身。——你认命吧！
……但愿老天爷别让我撞在他的手里。”

阿富似乎不寒而慄地结束了他的介绍。

吴耐听后无语。停顿了一会儿，才好奇地问道：咦，你这夏洛克，今天放款收的利息倒还公道，——良心发现了？

阿富说：唉，这生意在做，实在太危险，侬只看见我在吃馒头，却没看见我吃拳头的时候，民间借贷现在还是非法状态呢，这决定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无论是本金还是利息还是我们的经营资格，都是不安全的，这与刀口舔血、火中取栗没啥两样，一旦借债人还不出钱来，我打官司能赢回本金就不错了，这高利息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如果我们讨债时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得惹麻烦，烦咧！唉，我其实还是希望利息嘛低一些，安全性一定要高，特别是法律安全性。如果都是你今天这样的银行承兑汇票，我做得就轻松了，可惜，这样的好事儿，也只能是可遇不可求。今天正好遇到银行这只老虎打瞌睡了吧，让我捡了个便宜？

吴耐也懒得说破，就点点头。

从阿富那儿出来，已经五点多了。

炽烈的阳光虽已被破棉絮似的黑云遮蔽，但气温显得更加闷热。气象台说强台风“森拉克”将在明后天严重影响宁波，看来后天的中秋赏月，只能是乘飞机的人的福份了。

吴耐钻进汽车，点火发动，打开了车窗，让空调驱逐着车内的热气，他则给向思雨打电话。

他刚才看了一下短信，两点五十四分的时候，秘书台提示有一个未接电话，正是向思雨的，而那时他正好在接李会计的电话。三点零二分，向思雨发来一条短信：“成交价55320，收盘价55290，结算价54900，净头寸空头10手，交易手续费1000元，交易佣金1500元，保证金329400元，可动用的帐户余额205250元。”

这样看来，多翻空的问题，应该出在自己的身上，——其实我只说四个字儿“市价、平仓”就足够了，可我偏偏画蛇添足地又多说四个字儿“空头十手”，——这让向思雨费解，所以她急忙回电来问，可是电话正好被李会计占线了，再一分钟，恒安就不接受客户的指令了，这逼得向思雨只好按她对指令的理解来行事了，——我那天不也有多翻空的先例么？这能怪“铜”别出心裁、自作主张么？

显然，该道歉的是我。

电话通了，却等了好长时间才接，一听，象是个小后生：“您好，这里是恒安期货，请问您找谁？”

“我找向思雨小姐”。

“哦，她不在。请问您找她是公事还是私事？”

吴耐想了一下：“公事。”

“那您是……？”

“吴耐。”

“噢——，您就是吴耐先生？您好！我叫童志，是您的客户经理，向小姐已经离开公司了，今后就由我来为您服务。我刚才看了一下，您现在持有CU0901空头部位头寸十手，帐户可动用资金212750元，对吧？”

二十一万？不对啊。

吴耐说“您等一下……”，他翻看了短信，显示可动用的帐户余额为205250元，一算，正好多了7500元，吴耐明白了。

他对电话那头说：“嗯，没错，童志同志。”就挂了电话。

“铜”走了？这么快？

而且还把她赚的两手铜的7500元原封不动地存回了我名下的交易帐户里，让我竟成了予取予夺、出尔反尔的伪君子？
虽说这“铜”离开恒安是早有打算的事儿，可自从我做了期货后，她的想法应该有变，毕竟这份工作让她找回了在宁波生活下去的信心，收入也蛮好，她没理由不要这份工作而去做家政。

然而她的这只饭碗竟然还是伤在我手，唉，罪过！

我今天本应平仓却成了做空十手，是我受老天的捉弄之故，于“铜”何干？定是我的迁怒责怪，让她如同受惊吓的小兔子丢下了好不容易找到的胡萝卜而去啃树皮了。

不行，我吴耐得把胡萝卜还到她跟前……。

他翻出冯科的名片，给他打了个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寒暄了一番，又聊了一会儿市场，冯科恭维道：“吴老板啊，你果然厉害啊，才几天的功夫，斩获颇丰啊，我看了您的交易记录，分明是老手所为嘛！”

吴耐说，我这是生手摸大牌，托的是您冯老板的福。我刚跟几个朋友在吹牛呢，说是期货比股票好做，我才做了三天，按投入算盈利就将近百分之五十了。他们都眼痒得不得了呢！

冯科马上顺杆爬了上来说，吴老板该向您的朋友推荐恒安啊。

吴耐说，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嘛。

“咦？冯老板，您好象把我的客户经理换了？她可是我的财神哦，——我有点迷信，冯老板别笑话我。”吴耐看着火候已到，就说出了一开始就想说的话。

冯科听明白了，说做生意嘛，谁不迷信啊，呵呵。既然吴老板有这一说，我就照您的要求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