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言四海】面对面交谈才可信？
作者：徐贲

如果政治人物只是在“真诚表演”，那就增加了民众对他们进行测谎的难度。

在《欺骗的交际》（Deceptive Communication）一书里，传媒学者米勒（Gerald R. Miller）和斯蒂夫（James B. Stiff）提到这样一个心理认知实验：对同一个人做了两次访谈，在一次访谈中受访者说谎，在另一次访谈中他说的是真话。这两个访谈都录制成影像，评判们有的看了录像（包括图形、文字和受访者的语音），有的听了录音（有文字和语音），有的只是阅读录音记录的文字（没有语音）。评判反应结果让实验者们感到吃惊。只阅读文字记录的评判测谎的准确度最高，看录像的评判测谎能力最差，不如只听录音或只读文字记录的。

从这个实验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说话时的面部表情和语音语调，尤其是面部表情，有掩饰说谎的作用。这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是一致的。人们在急切想要说服别人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写信或邮件作用不大，而电话里也说不清或不够给力，所以会要求“见个面”来谈。做学生思想工作的辅导员更是会有这种体会，要说的东西明明都有书面材料，却偏偏要“面对面”做思想工作。

这是因为，“面谈”的力量就是不一样，人们一般会有错误的印象，以为面对面交谈才是真诚可信的。在《欺骗》（Deception）一书里，心理学家齐亚德·麦勒（Ziyad Marar）指出，“人们不喜欢骗子和说谎者，在交谈中，在相信对方之前，会一直在他的真诚外表下探测可能的动机”。传授交际策略者会告诉我们，要说服对方，重要的一点就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展露你的真诚，面带微笑，显示你的善意。如果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勉力这么做，那么这些都可能只是面部的表演，其实并不真诚。

有的心理学家认为，面部表情是很难假装的。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是研究情绪和面部表情的先驱，他在研究中发现，人在微笑时面部（特别是眼睛周围）有43处肌肉同时收缩。如果收缩不对，假笑会立刻被人看出来，一看就像个骗子。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成功演示的假笑便更具有欺骗性了。环境对人说谎的能力有很大的训练作用，与几十年前相比，现在有能力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的人肯定要多得多。对这些人来说，说谎时装出真诚表情根本就不是问题。有研究发现，人只要在对别人说谎之前，先让自己相信自己是真诚的，就可以成功地欺骗他人。让自己相信，那就需要自我欺骗。

面部表情可以伪装，语音语调也是如此。在这之外，赌咒发誓也经常被当作语助手段，用来加强真诚的语气。我们经常会在说服性交谈中听到这样的话：“向××保证”“对天发誓”。文化低的，还会发出“天打五雷轰”“全家死光光”“断子绝孙”这样的毒誓。

这类誓语都是为了消除对方的疑虑或疑心，口语里赌咒发誓的语助手段有时能打动对方。但是，倘若记录成文字，反而显得虚假。文字阅读比口头交际有更多思考的时间。读到这样的赌咒发誓，一般人都会想，如果你平时一直是说真话，为什么这时候要如此强调自己没说谎呢？再说，赌咒发誓不过是说说而已，对话语的真实性起不了什么担保作用。这样一来，赌咒发誓的作用适得其反。

在这个世界上，能随时随地成功伪装面部表情和语音语调的人虽然有，但毕竟不多。因此，许多重要的选人过程——考试、应聘人员、竞选都会包括“面谈”这一项，方式方法自然会有所不同。例如，在美国竞选公职，上自总统，下至学区委员，都需要竞选人员与公众见面。他们在电视上的讲话类似于说谎测试中对受访者的录像。传统的市民会议(town hall meeting)会直接回答普通民众的提问，更类似与他们面对面交谈。

政治人物的电视讲话或市民会议问答，说服对象都是选民，说服效应也都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他们的面部表情、语音语调、肢体语言（包括仪态、气质、动作）如果是真实的，那确实可以帮助选民更好、更真实地了解他们；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只是在努力表现真诚（常常经过专业人士的指导和训练以及自己的练习），而实际并非如此，那么他们的真诚表演虽然加强了对民众的说服力，但其成功却只是增加了民众对他们进行测谎的难度。这样的成功只会让公共政治变得更虚伪，最终也只会使民众对这种政治失去信任和信心。
（作者为加州圣玛利学院教授）转自：http://www.infzm.com/content/12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