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之名印入记忆之中，初因《送别》歌词，寥寥几句，意蕴无穷，心感佩之。后
于高中时读期刊《文史知识》，方知弘一大师不仅为佛门律宗高人，脱凡尘之前更为翩翩
才子，心乃更生倾慕，苦于当时无缘得见弘一大师诗词，甚为憾哉。再后，不知于何处得
见渲染至极的弘一大师临终偈语“悲欣交集”，又使一代高僧之死蒙上了层层神秘色彩。
此后李叔同便仅作为名字存于记忆之中，再无探求。近来无心他顾，忽然简览李叔同生平
事迹，竟生出别样一种感慨。
    李叔同十八岁成亲，原配夫人先后产下两子。二十六岁时东渡日本求学，学习西方之
绘画技法，在日本求学期间娶日籍夫人一位，待五年后学成归国，日籍夫人随行到上海。
当三十九岁李叔同转身而为弘一法师的时候，却不过求一身之解脱，又将两女子至于何种
之境地？诚然，李叔同曾将上海寓所之金银赠与日籍夫人，然一生情感复谁知？况原配夫
人嫁于李叔同已20余载，内心清苦何以堪？这些事，无人问津，人们津津乐道于李叔同的
才气，乐道于弘一法师的佛学，呜呼，感慨生焉！
   释迦牟尼，佛教始祖，也是娶妻生子，当幼子满月之时，离家出走，菩提树下悟道，此
后之苦行僧生活被后来的信奉者逐渐神话，成为不食人间烟火之佛。何人能理解只是成为
历史陪衬的孤儿寡母那时那地的心绪？佛教经义反对堕胎，难道冥冥之中是佛祖的一番自
省？然历来佛家都倡导断绝尘世情缘，对男欢女爱畏之如虎。试问，无有人世间之男欢女
爱，一代代之和尚将从何而生？佛学又将如何传承？大乘小乘，倡导自渡渡人，人都没了
，还渡的什么？
   又想起禅宗六组慧能，一部《坛经》传诸后世，或者更为常见者乃是那首名偈：“菩提
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禅宗讲求顿悟，不似律宗讲求潜修，
而慧能本人似乎也是一朝顿悟、了性成佛的代表。然观《坛经》，慧能在自述时，念念不
忘者是向众人阐述，自己在出家前尚有老母要侍奉，是在将“家慈”安顿妥当之后方才遁
入空门。试问慧能已经断绝六根，超脱尘世，何以又会将这些色与相一一道来，更深露重
时难道他也难以忘怀生养自己的父母？
   江淹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实则，黯然销魂者，当唯情而已矣。佛教常说
之八苦：生、老、病、死、爱、恶、欲、恨别离，亦都关乎情。曾记得《坛经》之中禅宗
五组在授给慧能衣钵时，也有一偈：“有情水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
生。”此佛偈读来不明所以，要比慧能名偈更高一层，如今我宁愿以自己之理解阐述，此
偈在强调克情成佛之重要，然情既已克，人将何往？
   同样最终遁入空门，我欣赏者乃明朝之李贽。李贽为一代狂儒，难入传统士人之法眼，
却依然我行我素。李贽之一生可谓潦倒，然与结发妻常相伴，后结发妻先他而去，李贽才
遁入空门。即便在那剃刀割喉自刎的一刻，我也愿意相信这位尊重女性，曾与妻子相濡以
沫之古稀老人，在死后想见到的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佛祖，因为佛祖在死后正没有颜面去见
自己的妻子。
   回到李叔同，除了《送别》也有其他词作传世，有配乐的也有没配乐的，但都不及《送
别》脍炙人口。究其原因，亦唯情而已矣。“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此正情真
意切者。然此为友人之情，男女之情，弘一大师却并未提及。词作之中，吾所赞赏写男女
之情最动人肺腑者三，且都为生死之别。其一乃唐人元稹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
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其中修道一句岂不是也因为君已逝，情难
已？其二乃宋人贺铸之“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
失伴飞。”其中情感，不忍卒读。其三乃宋人苏轼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此句初闻之时在初中，偶听影视剧中有此一句，甚为感喟，
后乃知为东坡句。再后来才知东坡写此句时，正新纳另一位妻子没多久，即便真挚，在吾
心中也大打折扣，是以排在最后。
    生不离，已难；死不弃，更难。因此所谓悟道而弃情者，吾心下自想攻讦其自私与虚
矫，聊发胸臆，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