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应为美国逆差负责吗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4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1月23日
美国贸易逆差的主要原因是政府赤字和无限度的居民消费，中国只是制成品的最终组装地，经济收益更多由日本、韩国等获得

文 | 黄育川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世界银行中国业务局前局长
　　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经济顾问团队的人事任命，印证了其竞选时期的表态：美国高额的贸易逆差和制造业岗位流失，很大程度上与中国有关。这种说法在很多美国人中引起共鸣。美国对中国的双边贸易逆差从2000年的不到1000亿美元增至如今4000亿美元左右，给中国货币操纵提供了误导性证据，大部分经济学家认为人民币汇率高估而非低估了。
　　实际上，美国总体贸易逆差和中国总体贸易顺差并没有直接关系。不少人认为，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获得了不公平的贸易竞争优势。实际情况是，尽管加入WTO后中国成为区域生产网络的中心，但这并非美国总体贸易逆差大幅上升的原因。这种认知偏差源于中国是出口至西方国家产品的最终组装地，但实际上很多产品零部件来自其他亚洲国家，很难确定到底哪个国家在美国消费品中贡献最大。
　　美国贸易逆差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快速累积，直至2006年左右增速才有所放缓，而中国贸易顺差直至2005年、2006年前后才开始大量增加。既然中国是在加入WTO多年后才成为主要出口中心的，怎么能认定中国应为美国贸易逆差负责呢？
　　美国贸易逆差快速累积，主要是因为过度的政府赤字和无限度的居民消费。此外，作为全球最主要的储备货币，美元长期以来估值过高，不能通过贬值来降低贸易逆差。这意味着高额贸易逆差无法避免，但哪些国家获得双边顺差是偶然的。
　　美国很长时间以来就与东亚保持着巨大的贸易逆差，上世纪90年代主要集中于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等相对发达的经济体。在1990年至2015年间，美国从东亚进口的制成品占其总进口的45%左右，不过，随着中国加入WTO并成为区域产品组装的最后一站，中国在美国制成品进口的占比开始逐步攀升。因此，看似合理的美国贸易逆差和中国有关联是误导性的，大部分高附加值的配件实际是由其他国家生产，只是在中国组装和运往美国而已。中国是制成品出口的来源国，但经济收益事实上更多由日本、韩国等获得。
　　帮助中国获得大规模贸易顺差的主要原因并非汇率，而是得益于加入WTO后，中国产品进入西方市场的机会更多。这使得跨国企业更愿意在中国而非成本更高的日本、韩国等亚洲国家组装产品。WTO成员方地位，也激励中国加大对能促进生产率提升的基础设施投资，进而让中国的劳动生产率提高。结构性调整而非汇率低估，是中国出口能力提高的主要原因。
　　尽管逻辑摆在这里，美国人对工作机会流失到中国的抱怨情绪仍将高涨。不过，美国制造业工作岗位减少确实与中国无关。自“二战”以来，随着服务业的兴起和技术进步，美国制造业就业占比就开始下降。廉价劳动力即使不出现在中国，也会在印度和越南等国出现，令美国制造业岗位减少不可避免。这一进程可以被延缓，但希望通过贸易壁垒来制止其发生，最终将被证明是无效的。此类举措的成本表现为经济增速的放缓和所有国家福利的下降。
　　实际上，近些年来美国工作机会流失的情况已经发生改变。与流行的观点相反，2010年以来，美国制造业岗位不减反增。相比之下，过去十多年来，中国薪酬水平以两位数的速率上涨，目前已是孟加拉国的4倍，中国制造业就业占比实际是下降的。
　　无论如何，工资增长停滞仍然导致美国中产阶层失望情绪蔓延。要抚慰这一群体，不能仅靠强调自由贸易的优点。中国等国需要对自身结构转型对西方国家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外部影响更加敏感。对一些敏感产品采取阶段性的自愿出口限制，对缓解日益紧张的全球贸易关系不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