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差别也是美国政坛左右之争的焦点之一。以共和党为代表的右派认为,“发展是硬道理”,经济的“饼”做大了,人人都能多分,至于怎么分并不重要。而收入差别作为鼓励个人努力的机制,是有利于经济发展的。而左派则认为,超高程度的收入差别是一种社会不公。富人的财富来自对穷人的剥削和不公平的游戏规则。所以政府应该通过税收和救济进行财富再分配,减少收入差别。换句话说,收入差别只有而且也必须通过政府干预来解决。左派经济学家的领军人物之一,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在2007年出版的《一个自由派的良心》(The Conscience of a Liberal)就持这种观点。左,右派的这两种观点之争就是经典的“公平与效率”的矛盾,看来两者之间是“零和”游戏,只有权衡,没有互补。
但也不是人人都从这种“零和”角度看问题。右派一个思想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的掌门人布鲁克斯(Arthur Brooks )就提出,要把穷人看成资产而不是负担,帮助他们自食其力,和其余民众一样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意义和价值。(见篇末所引博文“保守主义该怎样帮助穷人?”)按照他的看法,公平和效率是不矛盾的。帮助穷人要通过发展市场经济,帮助穷人也有助于市场经济。他的观点越来越被共和党的主流派(如众议院议长雷恩)所采纳。在左派阵营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把收入差别看成是道德问题。前几年风靡世界的皮克提的书《二十一世纪的资本》(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by Thomas Piketty)把贫富差别看成是市场经济不可避免的后果。皮克提认为,市场运作必然导致资本的无限积累,从而资本的收入越来越超过劳动力的收入。由于资本总是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个过程也就带来了财富的集中,而最终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皮克提的观点我另外介绍过了(见篇末所引博文“资本:贫富差距之源?”)。在这篇文章里,让我们看看另一位左派经济学家的见解。
斯蒂格里兹(Joseph Stiglitz)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得诺贝奖之前,他就担任过克林顿总统的首席经济顾问和世界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斯蒂格里兹的学术生涯始于对市场缺陷的研究。传统经济学,如自由派经济学家佛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所倡导的,认为:“完美的市场”是现实的一个很好的近似。在“完美市场”中,所有交易都是公平的,任何不是最佳的资源配置和得益分配都会很快被纠正。所以在市场经济中没有人可以持续地获得超额利润。但斯蒂格里兹认为,市场的缺陷是永久的,完美的市场是不可能的。斯蒂格里兹得诺贝尔奖的工作就是研究市场缺陷的一个原因:交易双方的信息不对称。信息不对称导致交易双方各种“完美市场”理论所无法解释的行为。在那以后,斯蒂格里兹进一步研究市场缺陷与收入差别的关系。他在2012年出版了畅销书《不平等的代价》(The Price of Inequality),又在2016年出版了减缩版《重写美国经济的游戏规则》(Rewriting the Rules of the American Economy)阐述他这方面的观点。
作为例子,我核查了其中一个论述。在《不平等的代价》中,作者提到小布什年代的医疗照顾药物保险法(Medicare Part D)中特意禁止政府出面与药厂讲价(但提供具体服务的保险公司可以与药厂讲价),说如此限制造成每年500亿美元的额外药物支出。作者认为这是药厂通过立法过程寻租的案例。这个论述是基于一篇参考文献:Baker, Dean, The savings from anefficient Medicare prescription drug plan。这是一篇白皮书(即未经同行审议的文章),发表者是Center for Economic and Policy Research,一个著名的左派思想库。Baker是该思想库的创始人和共同主任。这篇白皮书发表于2006年1月,这也正是Medicare Part D开始生效的时间。所以该文完全是基于预测而不是实际数据。(斯蒂格里兹的书是2012年出版的。)论文的主要根据是几个国会预算办公室(CBO)发表的报告,其中把美国现有药价与其它国家的药价作比较,得出每年500亿美元的差别。但是,CBO同时指出,不能肯定美国采用同样药价的话药厂还能生存。即使这个药价在经济学上能持久,也不能肯定政府参与讲价就能得到如此减价。(在我看来,还有一个未考虑的问题是在Medicare Part D实行后,保险公司有更大的讲价能力,可能会把药价压到低于当时水平。)这篇白皮书使用了CBO的数据但不同意CBO的结论。它没有任何关于药品市场经济状况的分析,唯一的论辩根据是:目前药品售价是制造成本的两倍以上(博主注:事实上远远不止两倍)。如果政府参与讲价,应该能把药价压到比制造成本稍高。这个观点远远不是共识:大家都知道药品的研发费用和临床试验费用是非常高的,不可能售价等于制造成本。(白皮书在一个脚注里提到了研发费用,但只是说它相信目前的研发模式并非最佳,而没有说它准备如何在药价之外支持研发。)可见,这篇白皮书对斯蒂格里兹的论点是一个很弱的支持。但是值得称道的是,斯蒂格里兹书中的脚注不但给出了这篇参考文献,还比较忠实地概括了白皮书的主要论点和论据。所以,读斯蒂格里兹的书,查阅脚注是很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