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与道德

北京天则研究所所长   盛洪

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保证利益的最好方式是讲道德
    中国古代对统治的理解、对国家的理解和西方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我们总讲西方国家理论，比如社会契约论通过投票授权的理论、暴力论等等。但中国还有另外一套东西，比如荀子关于国家的讨论，他就讲：君者，善群者也。意思是作君主的人是善于把大家团结在一起的人，是给大家提供公共服务的人。这与社会契约论和暴力论是不一样的。由此看来，中国在很早就对一个国家的形成，一个社会的形成有另一种解释。这是除了用暴力、用power统治以外，还有道义的力量存在。此外，孟子曾讲过：百里可王。意思是一百里的土地很小，但是你可以称王。中国人讲的“王”的涵义包含有某种暴力因素在其中，但更重要的是道德化身的意思，人们总讲内圣外王。因此，中国政府的统治，中国所谓政府的涵义，除了暴力意思外还有道德的因素。“百里可王”就是在很小的地方可以实现仁政，对百姓很好。当然还有“夫仁政，必自经界始”，定产权、低赋税，这样的制度从经济学来看非常简单，四方百姓必来归顺。四方百姓来归顺，你统治的地方不就大了吗？不就可以称王了吗？中国古人有不单是用暴力来统治世界的逻辑，而是还要从道德上去感召别人，同时道德反过来对统治者也有好处。如果你提供公正和正义，那么老百姓会认为你是公正的，就愿意服从你。而再去行使行政权力、发布命令时，成本就非常低了。这个涵义是非常重要的。
    再回头讲到我们对世界的分析，对基本规则，对暴力和战争规则的分析。这套规则在近一二百年一直被遵循着，并且愈演愈烈，因为武器的杀伤性越来越大，毁灭性越来越大。我们谈到了，如果按这套规则向前走，那么在可预见的将来，导致的将是灾难性结果。如果是核大战或更有威力武器的战争，结果将是全人类的毁灭。谈到这里，我们又开始讲了中国应该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个规则将带来全人类的毁灭，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这涉及到对几百年来的基本规则的重新审视，涉及到从经济学角度出发，通过一些经典假设，比如竞争、利益对立和利益的抗争，推导出的人类今天这套制度、这种世界经济秩序和政治秩序，是不是完全解释了这个世界。我想恐怕是不会的。因为无论从国际规则上来讲,还是从国内规则上来讲，并不完全这样。尤其是从国内规则来讲更能看到这一点，一个国家如果只靠暴力规则来统治，肯定是会崩溃的。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市场总是靠人和人之间利益对立，然后通过和平的规则谈判，来实现买主和卖主之间的均衡，也就是达成一个价格，如果达不成，那么各自走开。市场有个基础，即政府要提供保护产权的服务，这是要靠强有力的强制性来实施，而强制性背后就是暴力。目前看来，西方社会对暴力的约束有一个比较好的制度：民主制度。民主制度通过投票来起到互相抗衡的作用，使得某些政府提出来的规则和制度不至于对一部分人损害很大。但民主制度本身是有问题的，也就是投票悖论问题，比如循环大多数问题，多数主义暴政问题等，这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导致了对一部分人利益的损害。同时，投票制度的滥用导致了政府的扩张和对自由市场制度的破坏。有鉴于此，人们又提出了相应的方法，也就是法治的方法。像哈耶克很崇尚的美国宪法制度，为美国这个民族提供一个高于民主制度的一些基本宪法规则，这些宪法规则被视为比民主投票制度更高。很多议会通过的法案，如果违背了宪法的话，另外一个机构，即司法部门可以进行裁决，如果真的违宪，可以宣布议会通过的法案无效。但这套制度又形成了新的问题，也就是美国司法制度本身的问题，法官、律师很多，并形成了利益集团。他们很喜欢通过立法来创造他们的就业。《读者文摘》上有篇文章就写到美国的律师和法官是美国最强有力的利益集团。他们希望不断在国会中make laws，就像制造汽车一样制造法律，而法律的不断扩张导致了政府的扩张，政府的扩张导致了对其它制度安排的侵害，包括对市场制度，很多市场中的谈判需要有法律来介入，很多家庭的纠纷需要用法律来解决，甚至在某些宗教领域也进行侵害。我最近这些年的思考发现，凡是想用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对立、抗衡达成某种他律的制度做法总是有缺陷的、总是有毛病的。所以任何国家、任何社会没有道德约束是不行的。道德的作用在于大家为了社会的整体利益某些时候要约束自己，甚至在某些时候做出局部的自我牺牲。如果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自律的话，任何社会都会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现在关键问题是，道德约束在国际间是否是通行的。这可能是很大的问题。
    罗马帝国的统治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实力，一个是道德。但这是在罗马大帝国内部的看法，而国与国之间是怎样一种情况，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从文献上看，西方人在国与国之间讲道德是相对比较少的，其中包括很多西方政治家的演说，像英国前首相梅杰在一次演说就曾讲：英国的利益过去、现在、将来都是第一位的。这是近代以来现代民族国家、现代民族主义的一种很典型的说法，他们就是强调民族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一切的涵义是他们可以不要全球的利益，为了本民族的利益可以侵害其它民族的利益。我在与一些美国人交谈中发现，当然，他们不是一些很大的学者，他们对美国现在很多政策的解释就一条：这样符合美国的利益。我曾对一个美国人说：最符合美国的利益的事情也一定最符合中国的利益，因为，如果为了你的利益去侵害别人的利益，最终可能会招致别人的报复，以致不能保证你的利益。其实这种说法代表了道德形成的一个过程。
    对于道德的形成，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讲得很清楚，他讲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保证你利益的最好方式是讲道德。讲道德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你不要去侵害别人，要始终约束自己不要侵害别人，当然也有寻求人们之间的共同利益，而这些共同利益就像一国内的公共物品是一样的，一国内的公共物品是每个个人都是可以不去关心它的，但如果大家都不关心，这个国家就会缺少公共物品，一个社会对产权的尊重和保护就没有了，这时候大家都会遭殃。公共物品是有外部性的，一人提供大家都可以享受，但通过市场分别收费的可能性是没有的。因此，一个国家内需要有一国政府。但从全世界范围内看，就很麻烦了，一方面全世界范围内有很多公共物品，比如全球的环境问题、民族间的冲突、大国之间的战争等，导致的都不单是当事国的问题。比如一战、二战卷入了很多人。如果在国与国之间形成一种道德的话，大家能够约束自己，不把民族国家利益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应该放在一个相对重要地位是没有问题的），在国与国之间利益相冲突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国与国之间的道德存在，大家都约束自己，甚至在某些时候大家都做一些局部牺牲来维护全球的利益。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
(编辑：宫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