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报道·主文】共享单车漩涡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4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4月10日
作为资本快速驱动下的又一产业样本,共享单车从无到有急速扩张,将骑向何方?
《财新周刊》 文|财新记者 刘晓景 屈运栩
不可思议,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的主流代步工具自行车,30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占领神州大地。
2016年初,以“小黄车”和“小橙车”为代表的共享单车,分别从北京几所高校和上海两地出发,以每个月净增数十万辆的速度抢占了城市的街道。至2017年初,各种颜色的单车蜂拥而出,市场整体投放量超过300万辆,进入近50个城市。
2017年3月,财新记者走访调查了天津、江苏两大自行车制造基地,了解到今年“小黄车”ofo的订单量约为2000万辆,“小橙车”摩拜的订单量则超过1000万辆,“小蓝车”bluegogo预计投放600万-800万辆,老牌自行车厂商永久推出的优拜单车约为280万辆等。业界预计,2017年共享单车的总订单量势必突破3000万辆。这是什么概念?2016年中国自行车全行业总产量不过5303万辆。
烈火烹油,摩拜与ofo成为2016年以来最受风险投资基金(VC)和私募股权投资基金(PE)追捧的新经济公司。两家公司在一年内就从A轮融资走到C轮、D轮,吸收了超过12亿美元的投资,数十家投资机构、互联网巨头扎堆争抢投资份额。超过30家共享单车公司急速冲入市场。
这一新兴行业急速膨胀的情状,不亚于当年的O2O(Online to Offline,线上到线下)、外卖和网约车。
共享单车给消费者带来巨大便利而备受欢迎,商业模式看似也不复杂:上游造车、下游铺市场,按骑行次数获取低额、高频收入,扣除各项成本后为利润。尽管这一模式现在还在“烧钱”、跑马圈地阶段,远远谈不上盈利,但模式简单意味着可复制性强,谁有规模运营的技术和管理能力,谁能打通上下游、抢占地盘,谁就能获得竞争优势,并吸引资本。简言之,两轮单车的竞争是四轮网约车热潮后,又一个资本驱动的产业样板。
在今年初国务院召开的企业座谈会上,一直大力支持“双创”(创新和创业)的国务院总理李克强评价共享单车:“听起来是经营方式的革命,但基础还是自行车,还是要靠实体经济支撑。”
回到实体经济层面,这一全新产业的诞生确有其创新和积极的一面,但也需警惕发展过程中,过度、过快催熟导致的种种问题:资本蜂拥而至,催生自行车产能过剩;单车乱停乱放等,为城市治理带来新的压力;单车押金、预付款等资金池问题,存在潜在的金融风险;硝烟四起的补贴战,在打击共享单车的基础商业模式,不大把“烧钱”就难以走到规模化阶段,也引起了投资人警觉。
自行车会不会步网约车后尘,成为下一个被政策强行降温的行业?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交通运输部部长李小鹏“鼓励且支持”共享单车的表态,让市场吃下了“定心丸”。随后,深圳、广州、成都等多地监管细则落地,监管关注点已涉及供给过剩问题。北京市西城区限制10条街区停放共享单车,上海市交通委约谈单车公司等信号,均属于从城市管理反馈的层面,透露了共享单车在被鼓励中走向规范管理的趋势。
争议“3000万辆”
ofo和摩拜在2017年元旦后,开始了激烈的铺车大战。据不完全统计,过去一年中,大大小小的共享单车平台在全国的单车投放量已达数百万辆,尤其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的投放量均超过50万辆。
永安行、优拜单车等公司则从二线城市出发,在上述两大巨头争夺的空隙市场打开局面。2016年11月推出的bluegogo,则选择在一二线城市与摩拜、ofo正面对垒,目前在北京、深圳和广州等城市投放“小蓝车”47万辆,bluegogo CEO李刚对财新记者称,“摩拜和ofo用3-4个月铺了10万辆,我们只用了一个半月, bluegogo今年计划投放600万-800万辆单车。”
“目前没有任何模型可以预估单车市场什么时候会饱和。”一位共享单车融资机构人士称,单一车辆的毛利率水平是共享单车主要的盈利衡量标准,“现在向市场投放单车仍然显示毛利率上升。理论上到毛利率持平或开始下滑时,投放就会停止。”
ofo创始人兼CEO戴威今年1月初曾表示,ofo的投放量是按照北京自行车存量的情况进行估算,“北京目前有900多万辆存量自行车,按照北京的人口密度,ofo预计要投放100万辆单车才能让用户随时随地用到车。”
骑呗单车联合创始人吕城江认为,单车在城市的投放量应考虑自行车使用人口数量和总人口数两个维度。首先,一般城市人口的30%是自行车人口。比如杭州主城区人口规模在600万-700万,其中30%约200万人口办理了政府的公共单车卡。杭州是国内在政府公共单车领域做得比较早的城市,2015年就做到了每辆车日均3.75次的使用量。
“共享单车的便利度比公共自行车高很多,比如杭州使用共享单车的人口能提高到300万人左右,25人-30人配比一辆自行车基本能满足需求,也就是说,杭州12万-13万辆车是比较好的覆盖密度。”吕城江指出,其次是按照总城市人口的密度来进行估算,一般80人-100人配比一辆自行车,以此估算,北京常住人口逾2000万人,投放20多万辆车即可满足需求。
700bike副总裁郭晶晶也认为,北京、上海目前50万辆的投放量已趋于饱和,整个北上广深一线城市的需求也不过200万辆,而其他三四五线城市规模并不大,全国总计约1000万-1500万辆就能满足市场需求。“目前各家单车平台跟厂商签的都是框架协议,最终不一定真能做到3000万辆。”
“我认为全国市场总投放量达到3000多万辆才是饱和状态。”上海凤凰自行车厂总裁王朝阳显然更乐观一些,“北京、上海饱和不代表其他城市饱和,仍然需要去平衡,明年若继续开拓海外市场,还会有一个生命周期。”
提供有桩单车服务的永安行于4月6日首发获批,被坊间称为“共享单车第一股”。但这家公司在IPO招股书中,却透露了对共享单车项目的质疑。永安行2016年下半年进入共享单车领域,A轮融资引入蚂蚁金服、IDG等战略投资方,但这项投资已悄然终止,理由是“永安股份管理层认为社会上对共享单车投放和运营管理尚存异议,与上述投资机构再次协商,各方同意终止投资合作”。
永安行现已在成都、昆明、长沙等地投放了5万多辆共享单车。“摩拜、ofo等共享单车平台加速下沉三四线,对有桩模式带来了冲击和影响。”永安行在招股书中坦承。
行业“小巨头”则把车铺向了全球。截至发稿,ofo宣布进入全球47座城市,计划年内进入200个城市;摩拜则进入全球36座城市。摩拜单车创始人胡炜玮称,计划今年进入全球100个城市,并于3月21日高调宣布在新加坡正式运营。
资本推动补贴大战
“充100元返110元”“充100元返200元”、周末免费骑、本周免费骑,各类共享单车营销已成为常态。3月23日,摩拜开始在华北多城发放红包补贴。
共享单车两大玩家鏖战半年,终于进入投资人担忧的“花钱请人骑车”的恶性竞争局面,剧情和两年前的“网约车大战”何其相似。
ofo和摩拜被市场类比为合并前的滴滴和Uber。拿到滴滴系投资的ofo,以不断铺设廉价单车的模式迅速抢占市场,大手笔品牌营销、广告投放,颇有滴滴当年的“土狼”作风。前Uber中国上海总经理王晓峰转任摩拜单车CEO后,主打产品的科技属性,研发和生产走高成本路线,与当年Uber的产品营销策略异曲同工。
由于竞争格局和网约车过于类似,市场很早就预言ofo和摩拜的最终归宿是合并。ofo投资人、金沙江创投董事总经理朱啸虎在2016年下半年称,共享单车的竞争会在90天内结束战斗。但在各路资本的撑腰之下,双方目前仍坚持对标竞争。
市场还不断有新玩家入局。一张放满所有共享单车App的手机截屏图近日广为流传,黄、红、蓝、绿、橙等不同色系的App,已有近30家共享单车平台在全国范围内运营。“现在还有很多新的共享单车品牌拿到了A轮融资。和互联网不同,市场认为这不是一个赢家通吃的行业,而是区域性市场。”一位融资中介人士指出。
李刚向财新记者证实,推出刚四个多月的“小蓝车”bluegogo即将公布B轮超过1亿美元的融资,“共享单车的竞争一定是至少一两年的持续性竞争,钱、密度、产品和运营效率是四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摩拜和ofo在广度上有优势,但我们会在少数城市运维和铺车密度上构筑自己的优势,同时在技术研发和产品品质方面持续深耕,这个行业会容纳至少三家竞争者存在。”
有业内人士认为,目前这种补贴的竞争局面至少会持续到今年年末。
与此同时,如此激烈的竞争态势下,同业之间毁坏车牌、二维码,在座位上放置针头等恶性竞争手段层出不穷,提升了运营成本,加速固定资产折旧速度。共享单车的丢失率和损耗率究竟有多高?此前福建莆田资本投资的卡拉单车,共投放667辆共享单车,丢失率高达76.5%的消息曾引来外界哗然。
在杭州投放共享单车的骑呗联合创始人吕城江认为,早期的投放丢失率高是必然现象,需要通过加强运营能力来控制损坏率,“我们最早在杭州投放的1000辆,十几分钟就不见了。最初一个月的丢失率大概在20%-30%,但后面2万辆投下去后,丢失率基本可以控制在5%左右。”
在共享单车的盈利模型中,除了骑行人次和频次,最重要的成本就是单车折旧。市场预估ofo的单车成本为300元,年折损率为10%到20%;摩拜车辆的前后多批成本差异较大,从过千元到几百元不等,但年折损率相对更低。
除摩拜外,大部分共享单车采购的单车均为普通自行车,正常寿命为2年-3年,但变成共享单车后,寿命被缩短至1年,甚至更短。“若以1000万辆的投放量,单车成本价在600元计算,60亿的固定资产在3-6个月的时间内就会迅速折旧一部分,一年后可能只剩下50%的能使用,这是极大的经营风险。” 一位自行车行业人士指出。
“如果目前的竞争态势继续白热化,折损率恐怕会提高。”一位业内人士称,在免费骑行、补贴用户的各类举措下,共享单车的盈利预期只会越拉越长。多位业内人士预估,未来半年对共享单车的格局奠定至关重要。
吕城江反思,骑呗从去年10月进入共享单车领域,迅速拿到1亿元融资,一度被上百家人民币基金追捧,但在发展中犯了多个错误后,已再无在全国范围追赶ofo、摩拜的可能性,“低估了用户的使用需求,低估了人性,像ofo的机械锁模式,我们最初觉得不靠谱,没有定位,丢失率高,订单量肯定低,如今发现ofo的模式反而是低客单价的单车投入和短回报的较好模型。”3月24日,ofo和骑呗宣布合作推出定制版小黄车。骑呗放弃成为共享单车平台,转而和平台合作,专攻地区性运营。
李刚认为,今年7月会是共享单车行业第一个拐点,“目前已经暴露出来一些问题,按照单车成本和铺车速度,以及目前的折损率,3-5个月之后会是很多共享单车平台车辆问题集中爆发,甚至维修、回收不及的时候。按照目前行业激进的状态,很多玩家会在那个时候被洗掉。”
地方政府监管出手
共享单车平台更大的不确定性来自各地政府的政策导向。深圳、南京、北京、上海、成都等地,都在制定关于共享单车的规范或出台征求意见稿。“这一次各地都吸取了网约车管理的经验教训,尽早动手,不要到管不了的时候才出政策。”一位接近上海市交通委的人士称。
“政府的总体态度是支持的,局部的、暂时的冲突也很正常。”摩拜创始人胡炜玮指出,与网约车监管过程引发的较大争议不同,共享单车一直获得政府的鼓励和支持。“今年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企业座谈会,总共邀请了四家公司的代表发言,除了中粮、中车、TCL,摩拜是惟一一家成立仅一年多的公司。”胡炜玮说。
据王朝阳透露,上海现在已经启动慢行交通的规划项目,要建立23公里的赛道,同时从浦东到浦西都要建设自行车道。在北京市区内的多个街道,财新记者也看到,许多自行车道被重新划分,并配置了专门的提示路标。
2016年11月开始,各地相继爆发的城管部门收车事件,也透露出归管单车停放地成为行业基本共识。
共享单车的一位投资人告诉财新记者,政府公关已成为目前各公司的重点。细化的管理规范正在相继出台,3月初,上海质量技术监督官方网站披露,全国首个依托区域协作制定的包括自行车和电动自行车等在内的共享单车标准完成编制。上海对共享单车的硬件技术和服务规范分别作出硬性管理要求。在硬件标准上,对一些零件提高防锈要求,对一些特殊零件提出防水要求,对包括锁具、实心轮胎、整体车轮等都作出相应要求。上海也对用户的年龄、身高提出限制,对单车管理也作出具体指导,要求1000辆车需要有5人管理。这意味着,类似上海这样的管理规范一旦实行,包括ofo在内的很多低端单车企业需要更换轮胎与车锁,甚至更换新车型,这需要增加巨大的资金和时间成本。
作为基础设施的组成部分,此前各地政府一直在推动有桩自行车的落地。“我们近期还在不断投标各地的有桩自行车项目,发现政府在这方面的投入丝毫没有减少。”一位自行车业内人士称,摩拜、ofo带来的冲击,也让政府旗下负责这些项目的部门“不太舒服”:“有桩自行车的使用率大大下降,政府还要继续投入大笔财政资金去做吗?相关部门要不要裁撤?有桩+无桩并行的市场要不要均衡发展、统一管理?”
据李刚透露,bluegogo已开始与多个城市的政府部门在智慧交通领域展开合作,“主要是两套系统,天眼系统可以实时看到城市车辆流转情况,通过算法来指挥调度;定位系统可以监督、规范用户停车问题。”
目前,行业和政府正在为车辆报废时间、硬件的具体要求等讨论博弈,“三年报废”“电子锁芯”等争议焦点一旦最终落地,很多共享单车企业将面临更换锁芯、增加GPS等硬件成本,报废期限也将影响其盈利时间点。
比如,上海此前提出共享单车3年报废的要求,这势必影响摩拜“骑行4年实现盈利”的理论模型,即按照损坏率、运营成本等,与车费收入相抵扣,摩拜单车第一代车型在城市场景中需四年达到盈亏平衡,成本更低的第二代车型也需16个月达到盈亏平衡。
押金风险
除了监管风险,多位业内人士指出,“押金风险是共享单车企业最大的风险”。就像第三方支付巨量的备付金资金池一样,共享单车从诞生的第一天起,押金形成的资金池,如果没有相应的监管,资金被挪用等金融风险确实存在。
全国政协委员、新华联集团董事局主席兼总裁傅军是ofo的投资人。他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提交提案,指出押金问题存在极大安全隐患,“部分企业为了资本运作,使用押金形式急剧扩张资本增量,甚至使用延迟退押金的手段加大资金沉淀。”他建议,金融监管部门要有预判、有干预、有监管,防止企业因经营不善,甚至恶意套取资金引发的经济风险和社会稳定。
共享单车的盈利逻辑与滴滴等网约车不同,市场人士认为,共享单车更像电信运营商先建基础网络、再收入网费的模式,是重资本行业,押金的缴纳和使用尤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