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工业革命前夜的英国（2） 036 论“雷峰塔”的倒掉

本篇观点：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通往美洲的新航路。此后，西班牙、荷兰、法国殖民者先后侵入。到17世纪初，英国也将魔爪伸向美洲。英国在16～18世纪殖民地的争霸过程中先后打败西班牙、荷兰和法国，成为以全球为市场的工业化资本主义国家。中国自西方海外扩张开始逐渐被排除在所有殖民地贸易之外，1500年的丝绸之路于郑和航海之后日渐式微，至1840年开始100年耻辱——失之千里，仅因与英国观念差之毫厘——外弱内悍。

就像行文中想到了掘“花园口”一样，潜意识里冒出鲁迅那篇“论雷峰塔的倒掉”的著名杂文，“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一、中国海外贸易被封杀。

在英国部分谈这个话题，不是找中国与资本主义无缘的证据，而是反衬殖民主义对西方成就资本主义的重要性，以及贸易保护的严苛程度。顺带揭穿一个谎言，传统理论将资本主义对中国的敌视，说成是意识形态的需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400多年前就知道中国要搞社会主义？纠正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40年了，但动辄拿意识形态上纲上线的庸俗却没变。资本主义眼中只有利益，在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中美建交是邓小平的大智慧，但理论研究、宣传部门却看不懂，扯上意识形态孤立自己，那就是愚蠢。

仅引用《被误解的中国:看明清时代和今天》就足够说明，中国海外贸易被封杀的“悠久历史”和严重程度，远不是“百年前宁静的一个夜”开始的巨变，而是早在400多年前明神宗万历年间开始，可以对比今天阻止我们获得“市场经济地位”，是因为与西方国家利益攸关。“在16世纪、17世纪，西班牙对海外贸易实施诸多限制：1589年，规定经中国海商运往菲律宾的货物必须先经由西班牙政府官员估价，然后再分配给西班牙商人，不许私人买卖，更禁止当地居民穿着中国布匹制造的衣服，借以控制中国商品输入的数量和价格；1602年，规定菲律宾华侨人数不得超过2000名、日侨人数不得超过3000名；此外，还有不准西班牙人到中国之类的规定。除了关税外，菲律宾华商还需缴纳其他税款和费用，并且多次惨遭屠杀。

“为了保护西班牙产品在美洲殖民地的市场，及控制白银的输出，西班牙禁止中国生丝和丝织品输入美洲；1591年，禁止美洲殖民地与中国或菲律宾直接通商；1593年，限制墨西哥与菲律宾之间的贸易额——菲律宾每年只许派出两艘船只到墨西哥，每艘的重量不能超过300吨，所载货物的价值亦受到限制。

“17世纪初，荷兰人占领了印度尼西亚的摩鹿加群岛和安汶岛后，随即禁止中国商船靠岸，并强迫在岛上居住的中国人弃商从农；在邻近的岛屿也实行同样的政策。荷兰的东印度公司与英国的东印度公司相同，也是一个垄断集团。”①

这些限制中国的殖民主义国家，因为产业空心化虽然并未走多远，但却成功地将中国排挤出了海外贸易。这就是039篇将重点谈到的资本主义的法宝之一“贸易保护主义”。西班牙从殖民地掠夺了大量的金银财富，但是他们没有把这些财富作为投入发展本国工业制造的资本，而是用于上层贵族的享乐和列强之间的争霸，结果很快就走向了衰落。荷兰倒是将货币作为资本却投资海外，忽视国内的工业发展和海军建设，力量也很快衰弱下去。三次英荷战争，强大的实体经济支撑的英国打败了虚拟经济主导的荷兰，使其丧失了海上霸主的地位。至此，英国的海外宿敌就只剩下法国了。

二、血与火的殖民地争夺。

1689年，为了争夺对美洲大陆的控制权，殖民者之间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战争，英国和法国成为主要竞争对手。1689～1763年间，英法因殖民地屡开战端，为争夺北美内陆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流域的大片土地。从17世纪末开始，英国海军加强了对大西洋的控制。从18世纪30年代末期起，英国就大陆战略还是航运与殖民地战略孰是孰非展开了一场大辩论。

大陆战略的倡导者主张在欧洲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而包括老皮特②在内的航运与殖民地战略的鼓吹者则断言，应动用皇家海军从海上扫荡敌人的贸易活动，利用在海上的行动自由将精锐的部队置于帝国的控制之下，以重要力量来打击敌方殖民地。老皮特尤其相信美洲是主要目标。在他领导下，战争最重要的目的是确保13个殖民地的安全。老皮特指挥下的英国海军发挥了数量和士气的优势，封锁法国的港口，使法国舰队、增援部队及后勤补给无法启程。老皮特派遣了大量正规军前往增援，他还为鼓动殖民者做出更大的努力，允诺偿还他们支付的绝大部分费用，为1758年确定的目标包括：提康德罗加、克朗波因特、路易斯堡和杜肯堡，如果条件许可，还要加上魁北克。③

1759年，英国全线告捷。英军在各战场大获全胜，在1761年关于法国在地中海地区的殖民地事宜谈判中，老皮特更是坦言宁可放弃自己的右臂，也不愿意把纽芬兰岛的一部分作为补偿转交给法国。这正如老皮特维护人民权益的坚决：“即使是最穷的人，在他的寒舍里也敢于对抗国王的权威。风可以吹进这所房子，雨可以打进这所房子，房子甚至会在风雨中飘摇，但是英王不能踏进这所房子，他的千军万马不敢踏进这间门槛已经破损的破房子。”我们缺少的正是老皮特那样坚决维护人民和国家利益的公务员——被英国历史学家巴兹尔·威廉姆斯称为“英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人民大众向国王推举了一人，而非国王或议会派给大众一个首相”。

即使西班牙1762年1月参战与英国为敌，也没能挽回法国屈辱的失败。老皮特的海外政策成功地拉开了英国荣光的序幕，也埋葬了法兰西王国企图征服世界的梦想，为英帝国的形成奠下根基。自1494年伊比利亚两个小国瓜分地球以来，全球领土被重新瓜分，法国除了保留纽芬兰海岸外的两个小岛外，失去了在那里的所有领地。它把加拿大布雷顿角岛以及新奥尔良以外的密西西比东部所有领地全部割让给英国。而新奥尔良及密西西比以西所占领土则移交给西班牙，西班牙又把佛罗里达割让给英国。这一切，都在18世纪60年代英国工业革命开始之前就全部完成了。殖民地市场的巨大需求，同步并促成了圈地运动。

三、疯狂的殖民主义扩张。

1607年，英国的伦敦公司在北美东海岸建立了第一个殖民据点——波士顿，此后，移居来的英国人逐渐增多，其中有遭圈地而破产的农夫，不堪欺压的清教徒，惧怕革命而逃来的贵族等。1629年，新英格兰公司改称马萨诸塞海湾公司，获得垄断殖民地移民、贸易和制盐业的特权。1630年共1000多人，乘坐17艘船，来到北美的马萨诸塞湾建立殖民地。马萨诸塞海湾公司同伦敦公司不同，公司和它的股东都是从伦敦迁往美洲的。迁往马萨诸塞殖民地的都是清教徒，包括乡绅、自耕农和商人，他们驱逐了当地的印第安人，或对印第安人进行血腥的屠杀。1634年又有11艘船和900多名殖民者到达，在马萨诸塞湾建立8个城镇，包括波士顿在内。1684年，马萨诸塞殖民地被取消特许权，成为英王直辖殖民地，境内多为英吉利移民，17世纪末达2万人。

英国在美洲马萨诸塞湾建立8个城镇两年后，1636年中国清朝皇太极于盛京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大清”。拿清朝的版图和明朝作一个比较，便会发现清朝的版图要比明朝的大一倍，清帝国的扩张有一个特点，就是主要向大陆方面扩张，这与同期西欧国家的海外扩张截然不同，与俄国的扩张却有点儿相似。普林斯顿艾尔曼教授说：“中国当时的西部疆域包括新疆等地，其经济水平并不发达。而英国在远东的扩张以印度为主，得到了印度全部的生产力，势力渗透入中国，虽然无法占领中国，但还是在上海、广州等地利用中国的生产力，打开中国的市场。英国因为靠海，自然通过海洋扩张，中国虽有海岸线，但对海外扩张并不感兴趣。”④

因此，有人说大陆文明在遭遇海洋文明时失败了，这是不得要领。要说海洋文明，郑和算得上是祖师爷；要说落后的封建体制问题，或者游牧民族文化问题（025，见狼图腾），英国已在美洲建设了5个殖民地后，大清才建国，还真不能把中国近代落后的帐都算到清廷头上。而且，推翻帝制后中国为何更加衰败？大半个中国先后被日军占领，货真价实的成为半殖民地。中国的落后，不是制度问题，而是文化使然；“外弱内悍”的传统文化，对穷人呲牙、对洋人摇尾的“攘外必先安内”。每当看到官员欺压老百姓，仿佛看到又有人以国家的名义在掘“花园口”。

英国对殖民地的管理也是井然有序的，与西班牙对待殖民地的方式有显著的不同，对各殖民地的治理以自治为主。英国让各殖民地成立议会自治，各殖民地拥有各自的宪法并有自主的税收权利。而西班牙的殖民地均无议会，西班牙在各殖民地拥有税收权，各殖民地所收缴的税收大部分被送回宗主国。也就是说，相对于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对各殖民地的治理并非以直接剥削殖民地而是以垄断贸易的方式赚取剩余价值（这就是上一篇最后专门谈剩余价值源于国外的原因）。这也许正是早期资本主义与标准资本主义的区别，但费迪南德当年给西班牙征服者的命令说：“获得黄金，有可能的话，文明地获取，但不管怎样，就是获取黄金。”（027）却是资本主义一以贯之的信条。

英国积极对外开拓殖民地，为资本主义和工业革命增加了原料来源和销售市场。经过120多年的掠夺、镇压，至1733年，英国已占据了北美洲东起大西洋，西至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整个狭长地带，并在这里建立起13个殖民地。到18世纪后期，各殖民地人口总计约有300万之多。英国殖民地最多时达到56个，是其本土面积的110倍，殖民地人口数是本土人口的8倍。可以这么说，没有殖民地就没有英国数百年的辉煌。反之，现在美洲很多国家的经济模式单一，很大程度上就是400年前开始的殖民主义造成的。

荷兰的航运业是欧洲最发达的，欧洲的海外贸易大部分都是依赖荷兰的船只。为了培植本国的航运业，并打击荷兰，英国在1651年开始制定了一系列的《航海律法》（Navigation Acts），这是一系列保护英国航运业的法律，它们授予英国商船垄断英国进口贸易的权力。规定殖民地的某些商品只能销售到英国，而所有运往英国的商品都必须经由英国船只或商品来源地船只运载，所有运往英国殖民地或从英国殖民地输出的商品都必须经由英国或英国殖民地船只运载，其他商品卖到国外以前也要先运到英国，并且指定3/4的船员必须是英国人。殖民地从外国进口是受到严格限制或禁止的，殖民地的制造业因此受到严格控制，某些情况下还受到法律禁止，附属国实际上成为低成本原材料的供应者和英国制成品的进口者。这些律法严重打击了荷兰的航运业，但对英国航运业的发展却大有裨益。斯密十分欣赏英国制定的《航海律法》，认为《航海律法》可能是英国最明智、最具远见的商业律法。（参见一、中国海外贸易被封杀）

1774年时，英国商船吨位中，有三成以上由殖民地打造出来。殖民地工业之兴旺，可见一斑。其他如冶金、纺织、木材、玻璃等行业也很兴盛。各业虽发达，但布局不均，北部工业居首，南部农事占先，因此，各殖民地便互通有无，商业活动极为繁盛。英国占有殖民地的目的是从牟利，当然不能容忍殖民地自己发展，否则殖民地岂不成了宗主国的竞争对手。所以英国政府颁布了许多法令条例，诸如航海条例、贸易条例、各类工业条例等，对殖民地大加约束和限制。

四、先入场的殖民地先退场。

正是这些约束和限制（丢掉了美洲殖民地）与当初查理一世对英国资产阶级的限制（为此上了断头台）一样，成为美洲资产阶级、农奴主发起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世界上没有哪个统治者，当权力在手时会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但无论是历史发展的规律，还是概率，天平都不会永远只向强者倾斜。当英国战胜法国后，美国人民起义赶走了英国殖民主义者。

由于19世纪后期德国工业化的速度异常迅速，英国和德国之间展开了最为激烈的经济竞争。1870年，英国的工业产量占世界工业总产量的31.8%，德国仅占13.2%。但到了1914年时，英国工业产量所占的比例已下降到14%，而德国的产量则略微上升到稍大于英国的14.3%。德国工业产量的这一短暂激增意味着它同英国在海外市场上的竞争更加激烈。两国都竭力叫嚣必须建立其海军力量，以保护商船航线和商船运输。1897年，由海军上将冯·梯尔匹茨着手进行的德国新的造舰计划，加剧了英德两国的紧张关系。德皇建造强大的海军和最强的陆军的决心大大地促成了战争的最终爆发。

由于德国人直到1871年国家统一之后才参与殖民地的争夺，所以他们特别积极，要求建立一个与日俱增的经济实力相称的帝国。他们不仅把目标对准了葡萄牙、荷兰和比利时这样一些小国那些富裕的殖民地，并坚决认为德国还必须拥有“显要的地位”。但是，德国人发现，他们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地区都受到了英国辽阔的殖民地的阻挡；他们责骂英国人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自私鬼。因此，德国只短时间超越英国，和意大利一样，因为没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而后续乏力。

英国持续了400年的帝国扩张是在攫取钱财和控制海洋的欲望驱动下进行的。到一战前夕，英国控制的势力范围达到全世界面积的1/4。但经过了两次世界大战，英国大部分殖民地先后独立。随着香港及其600万居民回归中国，现在世界上只有12块殖民地的18万人把他们自己看做是英国殖民地的臣民。⑤

“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只不过不是塔，而是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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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梁柏力著《被误解的中国:看明清时代和今天》第二章第六节。中信出版社，2010年版。

②“老皮特”（WilliamPitt the Elder），有人欣赏他“为保护英格兰法制、防止国家衰败所作出的努力”，在去世后留给他一笔一万英镑左右的遗产（马尔波洛公爵夫人，Dowager Duchess of Marlborough），有人与他素未谋面却在死后留给他一栋奢华的乡下别墅（威廉·品森特爵士，Sir William Pynsent）。伦敦授予他“荣誉市民”的称号，体现了社会大众对他的好感。《传奇故事:百家讲坛下旬》, 2015(12):第56～57页。

③ 孟良著《美国军事风云录》第一章为独立与自由而战。

④ 南方周末《中国故事: 世纪的成功和世纪的失败》——专访普林斯顿大学本杰明·艾尔曼教授，2010年1月28日。

⑤【英】尼克.斯夸尔斯著：《英国的远方责任--殖民地》《英语世界》，2000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