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5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4月17日
银行业进入“强监管、强问责”的政策高压期，创新业务发展将受约束；同时，国内外经济大势也对银行经营带来多重挑战，银行资产负债表仍然面临变局

《财新周刊》 文| 财新记者 吴红毓然 武晓蒙 韩祎
　　在中国经济略显企稳之际，随着利率市场化基本完成，银行悄然间重构了资产负债表。
　　截至4月11日，已有27家上市银行披露2016年年报，包括工农中建交5家国有大行、7家股份制银行，以及多家在一年内新上市的城商行、农商行，基本可以借此一窥银行业现状。
　　虽然息差持续收窄，但银行的资产规模仍在迅速扩张，这主要来自同业及投资的驱动。在负债端，同业存单等标准化的同业融资产品占比上升明显——这些同业存单被再用于同业投资或购买他行理财，推动杠杆攀升，这种操作由于2016年末的“债灾”引起监管的重视。
　　据财新记者统计，已披露年报的27家上市银行中，信贷占总资产比重的均值已跌至42.16%；投资占比超过30%的已有19家，其中锦州银行（00416.HK）的投资占总资产比重超过了60%；传统同业融入及应付债券共占比超过30%的有12家，锦州银行、青岛银行（03866.HK）、浦发银行（600000.SH）、浙商银行（02016.HK）的同业负债占比近40%。
　　不过，监管风向已完全逆转。今年银行业进入“强监管、强问责”的政策高压期，创新业务发展将受约束。同时，国内外经济大势也将对银行经营带来多重挑战：国内经济虽有企稳迹象，但“去产能”的深入必然仍给银行的资产质量带来考验；房地产调控政策及债市波动等，使得信贷投放和投资配置难题依旧；美联储加息信号明显，国内流动性将受冲击，低成本负债难度加大；同时，银行需要靠外生力量补充不断扩大的资本缺口。
　　“总体而言，2017年银行业的经营环境依然面临较大的不确定性；但是，受益于经济企稳，未来几年银行业的发展环境将会得到改善。”无锡农商行（600908.SH）年报分析道。
调拨备还是保利润
　　3月末出炉的两家国有大行的年报，值得对比一看。
　　工商银行（601398.SH/01398.HK）于3月30日发布的年报显示，截至2016年末，实现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为2782.49亿元，同比增速为0.4%。但是，工行拨备覆盖率降至136.69%，低于银行业平均水平176.4%近40个百分点；贷款拨备率降至2.22%，低于银行业平均水平3.08%近0.86个百分点。
　　3月31日，中国银行（601988.SH/03988.HK）发布年报显示，截至2016年末，实现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1646亿元，较2015年末下降3.67%。这是银行上市以来，首家国有大行净利润增速出现负增长。但是中行拨备覆盖率为162.82%，同比增长9.5个百分点；贷款拨备率为2.87%，同比增长0.25个百分点。
　　在3月31召开的业绩发布会上，中行副行长张青松回应称，该行股东分配利润有所下降，但拨备覆盖率逆势上升，这是出于稳健经营的考虑。
　　此言有其道理。拨备覆盖率是指各类贷款损失准备占不良贷款的比例，这一指标体现了银行对风险的吸收能力，也是以往银行利润的重要调节器。将净利润、拨备覆盖率及不良贷款率这三个指标综合看，才能较真实地反映银行的经营及资产质量情况。
　　按银监会规定，银行的贷款拨备率应不低于2.5%，拨备覆盖率不低于150%，以二者孰高执行。
　　2016年一季度末，工商银行、中国银行拨备覆盖率分别降为141.21%、149.07%，均在监管红线之下；但是到了2016年二季末，中行拨备覆盖率回升至155.10%，重回红线以上；而工行连续一年拨备覆盖率低于150%。
　　“工商银行的拨备是充足的，是符合监管要求的，也符合会计师对我们提出的一些分类和提取的标准。”工行董事长易会满在业绩会上回应称，今年工行拨备覆盖率会逐步提升。“尽管我们是合规的，但是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我们的拨备有一个小幅的回升。我判断，今年拨备覆盖率整个比例会逐步回升。”
　　据财新记者统计，27家已披露年报的上市银行中，建设银行（601939.SH/00939.HK）、交通银行（601328.SH/03328.HK）的拨备覆盖率基本踩线150%；中信银行（601998.SH/00998.HK）、民生银行（600016.SH/01988.HK）、光大银行（601818.SH/06818.HK）、平安银行（000001.SZ）、盛京银行（02066.HK）的拨备覆盖率都低于160%。
　　同时，根据财新记者统计，除了中行，净利润增速也为负的还有天津银行（01578.HK）、江阴银行（002807.SZ），天津银行同比下降8%，江阴银行同比下降4.49%；此外，工行、建行、农业银行（601288.SH，01288.HK）、重庆农商行（03618.HK）及江阴银行的营业收入增速也为负。
　　利息收入仍是银行重要的利润来源，但2016年利率下行、息差水平持续下降，导致利息净收入减少，这是工、农、建三大行营收减少的原因，而中行因为海外业务强势回升，对冲了国内营收的减少。
　　天津银行净利润增速的大幅下降，也是由于贷款和投资回报收益率持续下行，但负债成本高企。据该行年报披露，该行的净息差已经从2015年末的2.08%跌至2016年末的1.76%，下降近30个基点。
　　从年报看，江阴银行的营收及净利润为负增长，主要是利息收入、手续费及佣金收入、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均亏损；其中利息收入大幅降低，主要是因为存放同业和买入返售的利息收入大幅减少。
　　除此，在业绩发布会后，中行有关负责人还对财新记者表示，中行税后利润为正，因为中行集团旗下香港上市公司中银香港盈利激增，加上去年原全资控股租赁公司中银航空租赁在香港上市，因此今年“归属非控制性股东权益”，即少数股东权益部分大幅上升，导致实现归属股东净利润有所下降。

　　对于商业银行而言，最敏感的就是净利润增速这一指标，谁都怕最先戴上“首家负增长”的帽子。但是事实上，近年来中国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不良资产难见底、息差持续收窄，银行自然难赚钱，利润下滑实属正常。
　　一位商业银行高管认为，今年进入加息通道，目前银行负债成本已经上升，而资产端的定价有滞后，实际上大小银行的息差还会继续收窄。
投资驱动资产扩张
　　银行的资产规模仍在急速膨胀，主要来自同业投资非标准化债权（非标）资产的驱动；如果严格落实监管对非标的要求，这些看似庞大的银行，资本金将严重不足。
　　据财新记者统计，27家披露年报的银行中，有23家银行资产规模增速保持在两位数以上，民生银行、浙商银行、锦州银行、郑州银行（06196.HK）、青岛银行等资产规模增长率均在30%以上，主要靠投资驱动。
　　比如，民生银行年报显示，截至2016年末，该行交易和银行账户投资净额2.2万亿元，在资产总额中占比达37.43%，同比增17.22个百分点。这一投资口径下，应收款项类投资占比逾一半，持有到期投资占比三分之一。2014年下半年以来，随着三方买入返售被叫停，应收账款投资成为帮银行减轻资本占用的会计科目。由于监管收紧及风险高发，民生银行的买入返售票据业务规模大幅下降84%。
　　27家披露年报的上市银行中，有8家银行的资产结构显示，投资占比已反超信贷。
　　以浙商银行为例，至2016年末，该行总资产1.35万亿元，同比增31%；结构上，信贷规模仅占32.75%，投资规模占到了45%。其中，应收款项类投资占到了浙商银行总投资规模的80%，即浙商银行的投资基本全是同业投资，即各类资产管理计划、信托计划、他行发行的理财产品、非上市企业的债券。
　　在港上市的锦州银行，一年内总资产增加逾5000亿元，增速49.1%，其中60%来自投资，23%来自信贷。该行80%的投资也是应收款项类投资，且基本是受益权转让计划。
　　一般而言，受益权转让计划都附带回购的“抽屉协议”。此前，锦州银行曝出给一日内暴跌近50%的汉能薄膜发电授信共90多亿元，通道之一就是与汉能挂钩的受益权转让计划。
　　应收账款投资包括银行投资资管计划、资金信托计划、购买他行理财等，“穿透”后基本都属于类信贷业务。
　　按照银监会一直以来的监管要求，同业投资非标准化债权资产的业务，要按照“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对照自营贷款进行管理，准确进行会计核算、风险计量并足额计提资本。近期，监管要求银行自查监管套利及违规行为，若严格计提拨备，这些靠同业做大规模的银行将陷入资本金“黑洞”。
　　据年报，民生银行1.15万亿元的应收款项类投资，所对应的资产减值准备不到17亿元；浙商银行6600多亿元的应收款项类投资，所对应的资产减值准备仅为18亿元；锦州银行2800多亿元的应收款项投资，其拨备计提为20亿元——基本均是“裸奔”。
　　除此，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由于2016年末的“债灾”，银行大多在债券投资上栽了跟头。
　　根据财新记者的不完全统计，多家银行投资债券亏损。比如中信银行年报显示，该行可供出售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损益为亏损66.27亿元，而可供出售金融资产中75%为债券。招商银行（600036.SH/03968.HK）年报显示，该行公允价值变动净损益为亏损25.11亿元，同比减少38.27亿元，主要由于债券、贵金属现货头寸及相关衍生品估值损益减少。重庆银行（01963.HK）年报显示，该行利率产品净损失逾6000万元，主要是调整债券型基金所致。常熟农商行（601128.SH）的投资收益减少了近40%，主要也是因债券价差减少。
　　从2014年起，市场利率持续下行，债券牛市持续两年之久；出于流动性考虑，银行多配置债券以获取较高收益，并缩短久期。但从2016年10月下旬起，在去杠杆、资金趋紧、通胀预期、汇率波动和美国加息的共同冲击下，利率中枢大幅回调，债券价格大幅下跌。“这一轮债市下跌的速度和幅度远超市场预期，金融机构交易账户人民币债券普遍遭受损失。”招行年报总结。
　　前述银行高管分析，银行持有最多的债是置换的地方债，这部分损失严重。“不管是贷款还是债券，按照今天的市场利率来看，银行就是在亏着做。”交通银行高管则在业绩会上表示，今年在债券配置上会更加谨慎，“较去年略微少一些”。

同业存单空间萎缩
　　财新记者按2016年年报测算，若将银行同业存单规模纳入同业负债，浦发银行、浙商银行、光大银行等股份制银行，锦州银行、青岛银行、天津银行、江苏银行（600919.SH）、盛京银行（02066.HK）、郑州银行等多家城商行均超标。除此，根据国金证券债券研究团队在今年1月的测算，暂未披露年报的兴业银行（601166.SH）、杭州银行（600926.SH）、上海银行（601229.SH）等多家银行也超标。
　　银监会要求，对于那些同业存单增长速度较快、同业存单占同业负债比例较高的银行，各级监管机构要加强重点机构管控，锁定资金来源与运用明显错配、批发性融资占比高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实行“一对一”的贴身盯防，督促这些机构合理控制同业存单等同业融资规模。
　　“多条意见明确指向了同业存单，旨在降低机构对同业存单等同业融资的依存度。如果这一部分得到了严格贯彻落实，可能出现同业存单发行减少带来的量价回落，但部分对存单依赖度高的机构将被动进行资产调整，债市反而可能承压。”天风证券固收团队表示。
　　就在一个月前，银监会将同业存单纳入核心负债，对冲了央行宏观审慎评估（MPA）对同业存单考核的影响；如今在强协调和治乱象的基调下，银监会已经与央行统一了对同业存单的监管标准。
　　银监会办公厅53号文指出，针对同业资产端：检查单家商业银行对单一金融机构法人的不含结算性同业存款的同业融出资金，扣除风险权重为零的资产后的净额，是否超过银行一级资本的50%；同时，同业存单计入同业融出资金余额，是否超过银行一级资本的50%；针对同业负债端，检查同业存单计入同业融入资金余额，是否超过银行负债总额的三分之一。
　　也有不少银行人士认为，不必妖魔化同业存单。比如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近期在银监会例行发布会上解释道：“首先，同业存单使交易由线下搬到了线上，更加透明，便于监管和风险控制。其次，同业存单对利率市场化有较大作用，解决了货币市场中长期利率的真实性问题，目前的同业存单基本覆盖了货币市场中相应期限的真实成交利率。”
不良博弈去产能
　　当前业内对银行的资产质量已达成共识：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
　　2015年，银行不良爆发超预期，这种情况在2016年逐步缓解：多家银行的不良生成率环比下降，拨备覆盖率环比提高，最早爆发不良的长三角地区出现明显的好转迹象。“随着经济释放企稳信号，银行资产质量压力边际改善。”平安证券银行业团队预计，2017年银行业不良生成率是1.1%，将在2016年基础上小幅下行。
　　“从不良贷款的趋势来看，是不是进入一个拐点？从工商银行去年四季度情况来看，应该来说发生了积极的变化。”易会满分析道，判断不良，第一要看环境。中国经济从去年四季度以来，整体企稳回暖，这是一个总体判断。从工商银行贷款的需求、贷款的投放以及资金面来看，经济企稳回暖的基础是牢固的，整个趋势是看好的。
　　但也有银行保持谨慎。比如，中行首席风险官潘岳汉在业绩发布会上表示：“不能认为2017年资产质量会非常乐观，要保持谨慎和警惕去观察。”潘岳汉指出，2017年银行的资产质量仍面临挑战。从宏观经济来看，经济企稳和回升比较难；微观方面，部分企业的经营比较困难，“三去一降一补”对资产质量的提高有挑战，2017年将继续把不良资产化解和不良清收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
　　无锡农商行年报也指出，不良贷款情况有所好转，但未必“见顶”。虽然随着经济企稳，不良贷款增速将逐步放缓，同时随着中小微企业不良贷款的加快核销，以及债转股等不良资产重组手段的加快推进，银行业不良贷款情况已经明显好转；但是由于国家对产能过剩行业的去产能工作仍在持续推进中，除了钢铁行业，水泥、平板玻璃、船舶等行业也将迎来新一轮的去产能，这些行业的去产能导致银行业的不良贷款依然面临较大考验。
　　银行年报也显示，虽然长三角地区不良的多个指标明显好转，但环渤海及珠三角地区未看到类似迹象，东北地区、西部地区不良爆发更多。在这些地区，银行的债权更难以得到有效处置。
　　比如，近期爆发的辉山乳业400亿元债务，已有明确逾期利息。据财新记者多方了解，涉及23家银行业金融机构债权，其中中行近40亿元、浙商银行30亿元、工行21.1亿元、民生银行18亿元、九台农商行（00612.HK）近15亿元、浦发银行6.8亿元。但是辽宁省政府以金融维稳为名，要求银行在不抽贷、不压贷的基础上，还要做到不上征信系统，这实则破坏了信用环境。
　　归根到底，如何处置“僵尸企业”债务，特别是负债规模巨大的央企及地方国企，成为2017年银行资产质量的试金石。正如招行年报中所指出的，该行的不良贷款中，国有企业贷款比重约为10%；尽管趋势向好，但未来不良生成率持续改善仍存在一定不确定性，主要是大型企业不良新生成趋势并不明朗。
　　2016年，国务院祭出市场化债转股的法宝，以促使国企“去杠杆”、银行稳不良。建行年报显示，截至2016年末，已与客户签订2220亿元市场化债转股协议，已投入资金182亿元。建行预计全部资金到位后，企业负债率分别可下降5至15个百分点。工行年报披露，签署债转股合作框架协议总金额550亿元。可以看出，银行的表态远多于实际业务落地。
　　“这是在金融街债转股，不是在工厂债转股。”近期，中信集团原监事长朱小黄对财新记者表示，如果债转股是一个纯粹的市场行为，银行现在将债权转为股权，未来要求企业管理层回购，这只能是市场行为中的个案，“大面积的复制、规模化的操作，只可能是行政化组织的系列行为。”
　　他解释道，最重要的是，企业股权发生变化，就应该产生治理结构的变化，这意味着银行应该有管理注入到企业当中。如果大规模债转股，银行哪有精力介入到股权管理？“这不是真正的去杠杆。去杠杆是通过债转股这样减少负债的措施，引入外部管理资源，使企业的管理水平和市场地位发生变化。”
　　朱小黄提醒，如果这一轮债转股没有能够坚持市场化这一原则，就会突破信用的底线，给所有国企扭曲的预期：负债的违约有可能受到保护。这将严重打击本身尚不完善的信用环境。他认为，其实应该推进企业的依法破产清算，“破产没有那么可怕。通过破产保护，促进企业重组，应该是更有效的去杠杆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