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大检查中的银行众生相
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17年第19期 出版日期 2017年05月15日
银行暂停新增同业、委外、融资平台和房地产融资等业务，以求自保；市场担心“三会”监管竞争的叠加冲击，如何把握好去杠杆的节奏？

《财新周刊》 文| 财新记者 吴红毓然
　　“原来是，没说不让做的都可以做；现在是，没说让做的都不敢做。”近期，一位东北地区城商行分行长对财新记者说，“我现在天天迎接监管检查。”
　　一位大行北京分行人力资源部员工发现，从2016年四季度开始，来自监管的检查突然多了起来；从2017年3月末开始，检查力度又升级，并且从业务到人员实现了全覆盖。直到4月初在十天内共收到了七份银监会的文件，她才明白——银监会布置下的全行业大检查开始了。
　　自去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定调“防风险”后，银监会就开始酝酿若干“治理乱象”的政策，定下2017年强监管、强问责的基调。
　　今年3月末，银监会部署开展“三违反”（45号文，违反金融法律、违反监管规则、违反内部规章）、“三套利”（46号文，监管套利、空转套利、关联套利）、“四不当”（53号文，不当创新、不当交易、不当激励、不当收费）专项治理工作——业内称为“三三四”大检查。
　　同时，银监会还下发了级别更高的《关于集中开展银行业市场乱象整治工作的通知》（5号文）等文件，均要求银行业金融机构严格开展全系统自查及“上对下”抽查，自查基本都要求在5月末结束（相关报道详见本刊2017年第15期“银监会监管阴云”）。
　　据财新记者了解，年初银监会及各地方局均进驻部分银行摸底信用风险，此项现场检查已结束，相关情况尚未公布。目前，监管部门在进行第二项检查，即公司法人治理“两会一层”（董事会、监事会、高管层）及股东关联贷款等内容。除此，各地银监局还进驻重点监测的银行，抽查其同业、投行、理财等业务。
　　一位工行某一级分行内审部门人士称，该行内审及内控等业务从5月已经暂停，专司检查工作。他称，总行机构本部及一级行的自查已经结束，工行进入“上查下”的内部现场检查阶段，将持续半个月。
　　“现在是朝九晚九，天天加班。”一位股份制银行总行人士现在每天加班四个小时，按照业务存量的30%做细致梳理，查清单，留底稿。
　　受监管重拳影响的更多是增量。“自查出来违规的业务不会很多，但看似合规的业务，以后不能做了。”一位大行资管部总经理对财新记者说。监管震慑信号发出，银行谨慎起来了，多项打“擦边球”的业务，如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的夹层融资、理财互持、交易结构复杂入股市的产品、私募类资产证券化均已暂停。
　　“现在较安全的做法就是暂停。监管没有说清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那就自己把握：不到万不得已，就别做；如果必须做，就给监管口头报备，别书面留下报备材料。”一位股份制银行某总行部门总经理坦言。
　　但是，市场情绪显然比银行业更悲观、更紧张，股债齐跌持续半个月之久。“市场已无视任何利好了。”一位国泰君安交易人士说。从4月14日到5月10日，A股阴跌不休，上证综指从3276.14点，已跌至逼近3000点关口；同时，国债期货八连跌，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触及3.70%关口，市场预期还会再上10个基点。
　　“市场是担心银、证、保‘三会’监管竞争。以前是比着放松，现在是比着谁更严。”一位资深的银行高层对财新记者指出，不过目前看来，在更高层的引导下，“一行三会”也在金融稳定上加强协调。
　　“央行是希望徐徐图之，稳中求进。”一位接近央行的人士说。
　　多位不同层面的受访银行人士均认为，现在确实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但如何能走出“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怪圈？“监管应该是建河道，让资金在规定的河道里面流，而不是修大坝，旱的时候大坝修低点，涝了就又全堵上了。”前述东北地区城商行分行长说。
　　“银监会绝不因为处置风险而引发新的风险。”5月12日，银监会审慎规制局局长肖远企在银监会近期重点工作通报会上表示，监管政策充分评估了对市场的影响，会把握好监管的力度与节奏。
　　对于近期的检查，肖远企介绍，银监会目前还在摸清底数的阶段，将在自查督查和规范整改工作之间安排四至六个月的缓冲期；同时，还将实行新老划断。他强调，这些都是银监会历来重申的要求。“银行经营本身应该很审慎，但不应该紧张。银行要有信心，要敢于作为。”
同业创新“踩刹车”
　　“现在不做业务了，一是没钱，二是投不了。”一位山东省某城商行同业部总经理说，“还省得给监管部门准备材料。”
　　去年四季度以来，先有央行宣布表外理财及同业存单纳入宏观审慎评估（MPA）考核，后有银监会引导同业和理财业务回表；市场上“资金荒”和“资产荒”快速转换，现在“两荒”并存，银行收益下降，痛苦感倍增。
　　比如46号文中明确要求，要检查是否通过大量发行同业存单，甚至通过自发自购、同业存单互换等方式来进行同业理财投资、委外投资、债市投资等；是否存在以理财资金买理财产品的现象。这些检查内容，对同业存单、同业理财及同业投资都有影响。
　　从同业存单看，至5月11日，总发行量无显著回落，但净融资额有所下降，利率持续上行。据华创证券债券研究团队统计，5月城商行及农商行同业存单到期8761.1亿元，净融资额下滑趋势明显，但为了“续命”，预计5月中旬发行量会增加。“同业存单整体发行规模不会有大规模回落，一是维持理财资金池的运转，二是同业存单现阶段仍是中小银行主要融资来源。”
　　“市场跌得太厉害了，有些浮亏变成实际亏损，银行还希望扛一下。”一位招行资管部人士指出，只能续发同业存单，维持资金盘子，争取能扛到以成本价卖出的时刻。
　　同业理财方面，受流动性及监管的双重影响，银行选择不做增量。据财新记者了解，招商银行在市场上持有近5000亿元的同业理财，现在已经压缩到3000多亿元，跟其他银行差不多。
　　方正证券固收研究团队也指出，在对北京地区城商行及农商行的调研中，有银行称，同业理财近来因资金成本上升而压缩，相应地加大零售个人理财的销售力度；有的银行投资同业理财到期不续作，原因一是按监管要求，二是要走授信流程，投资效率下降。
　　“同业存单（正式被）纳入同业负债，那时候将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中泰证券银行研究团队指出，在今年资金价格上升的过程中，同业理财肯定会慢慢降下来，除非央行发布其他规定。
　　除此，46号文还指出，要检查是否存在通过同业存放、卖出回购等方式吸收同业资金，对接投资理财产品、资管计划等放大杠杆、赚取利差的现象。“吸收同业负债投资同业理财，这个也是套利？银行本身就是吸收负债进行投资。”一位南方某农商行金融市场部总经理认为，仔细分析后，认为这句话的重点在“放大杠杆”，“我们就看同业投资有无超过监管部门要求的杠杆，比如农商行是1.4倍，农信社是0.8倍，没超过以前规定的指标就可以了。”
　　46号文还要求检查是否存在协助同业机构违规将同业存款变为一般性存款等情况。但上述农商行金融市场部总经理觉得，监管内容有所冲突。“央行定义非银同业存款属于一般性存款。我吸收同业存款进来，投一个资管计划，交易对手计入一般性存款就是同业存款，这算是违规协助吗？”
委外违约潮起
　　5月初，一位中型券商做委外业务的经理接到电话时快要哭了出来：她的某农商行客户不仅强制赎回了资金，并因为没有达到预期收益率，要求退还已经付过的投资顾问费。
　　“这是违约。”对方有点威胁的意味。为了避免纠纷，她还是把已经到账的投顾费用划转了回去。
　　虽然现在所有机构签订委外协议时，都不会在合同上强调刚性兑付本金及收益，但达到预期收益率，就是业内的规则。2016年下半年，收益率目标基本在5%，后降到4.5%，而从2016年末开始，银行的理财收益基本从4%往上调。
　　招行人士对中泰证券银行研究团队表示，银行理财给客户的收益率不断上升（4%-5%），扣除各种费用后，资产端收益率要求在6%-7%；所以债券委外到期后，招行会置换成非标等高收益的资产。
　　多家银行均承认，委外浮亏严重，一直赎回委外。一位大型券商固定收益部人士对财新记者说，银行持续在赎回委外资金，大、中、小规模的银行都在做，尤其是来自大行包括邮储银行的增量在减少。
　　4月24日的股、债、商品期货齐跌，令市场记忆犹新。在那个“黑色星期一”的晚间，国金证券邀请到的一位国有大行资管处人士称，四大行并没有大规模赎回委外资金，“只有工行赎回了一点点，规模很小，因为到期了”。
　　委外规模难以统计清楚，因此赎回规模也是个“黑洞”。按申万宏源债券研究团队的测算，银行委外总规模在11.8万亿元左右，其中投向债市的为5.8万亿元。
　　事实上，监管部门对于委外也无明确定义。目前看来，狭义而言，委外是指银行借道公募定制通道类产品的投资业务，在2015年末委外95%配的是债券，5%配置了股票，以打新基金为主。广义而言，委外是委托投资业务，所有的委托投资行为包括FOF（基金中基金）等，均属委外。
　　“银行委外并不是监管红线，但目前几乎全部停摆，存量也有不少赎回。”金融监管研究院近期发表文章指出，当前很多银行赎回，和银行面临的监管风暴存在的不确定性有关，也希望借赎回赚点“表现”。
　　同时，正如该研究院文章所指出的，银行委外可能面临的问题主要体现在没有穿透。“穿透按照基础资产进行计提资本和授信，是此次监管风暴重要内容。所以在监管尚未明确之前，委外‘一刀切’停摆。”
　　“委外打监管‘擦边球’，有的银行进入了不该进入的行业，比如股市，就经不起检查。”一位邮储银行高层说。招行也指出，某些中小银行明显违规的委外，比如银行表内资金通过嵌套进入股市。
　　“现在委外纠纷很多，银行和通道扯皮，到底是谁的责任。”一位接近银监会的人士对财新记者透露，现在监管正在摸底委外纠纷问题。
“名股实债”暂停
　　在银监会检查期间，多部委合力关上了政府隐性负债和房地产融资的水龙头。
　　银行想引导这部分资金回表，但现实很难。一是银行短期资本会快速承压，资本充足率严重不足；二是有银行人士坦言，很多表表外业务绕得太远，“已经回不来了”。
　　“三违反”专项治理，要求检查信贷资金是否违规为房地产开发商贷款用于支付土地出让金，是否违规为地方政府提供债务融资。“三套利”治理，则要求检查是否违反落实新预算法和国务院关于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有关要求，通过产业基金、委托贷款等方式提供融资放大政府性债务，通过产业基金等进行非标资产投资等。5月3日，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司法部及“一行三会”联合下发《关于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举债融资行为的通知》，规范政府隐性举债。
　　“名股实债的夹层融资结构，全部暂停。”一位股份制银行机构部总经理对财新记者说，监管不管“同股同权”的真股权投资，但问题是现在所有的融资都是名股实债。中金银行业研究团队此前测算，2016年名股实债类资产近2万亿元，优先劣后比是4∶1。
　　前述山东城商行人士告诉财新记者，一些存量业务中，确实银行也自己买了一些产品的劣后，“问题是现在退也退不出来，产业基金一投就十年二十年。”
　　银行现在也不做政府出具承诺函的业务了。“之前地方银行跟着地方政府走，现在大家都看看再说。”一位大行江苏省分行副行长指出，现在政府类融资业务量下降较大。
　　一位兴业银行江苏分行人士则指出，由于2016年发债过多，融资渠道多，平台公司大部分“余粮足”，“最不乐观的平台，可能到快过年时才会有问题。”
　　除了融资平台，地产融资也被限制。一位渤海银行人士指出，之前通过“三七开”土地配资（即房企自有资金占30%，银行理财占70%）已经叫停；同时，信托通道也受到部分影响。比如，项目方只给了土地出让款，再通过信托做一笔收益权转让，银行就把项目款配资给了项目方，“这些通通都叫停了”。
　　“现在非标资产穿透来看，等同于一般授信。以前走信托通道，占的是给信托的同业授信，现在要穿透为给企业的授信。一旦非标回表，按贷款集中度来看就超标了。”一位农商行人士说。
　　“监管说禁止多层嵌套，但什么叫多层？”诸多银行业人士坦言，现在交易结构复杂的产品都不做了，“到底是三层以上是多层，还是一层以上就是多层？有的业务就是要两层才能做，那是合规还是不合规？”一位宁波银行投行部人士说。
　　该投行人士指出，比如股票质押式回购业务，由于证监会卡死了资管计划，银行只能找到信托做，但是银监会又要求信托不能做分级，这就要求必须至少设计两层结构才能实现。
　　此外，近期私募ABS（资产证券化）备受争议。因ABS都需要通过SPV（特殊目的载体），比如非挂牌ABS多数通过财产权信托作为SPV，那么资管计划投资私募ABS份额是否属于嵌套？对此，金融监管研究院指出，在当前监管环境下比较难以认定，最终看银监会是否承认非挂牌ABS是属于资产支持证券还是资管计划优先级。“所以私募投ABS，基本全市场都停了。”另一位城商行投行人士说。
“缩表”争议
　　“我现在听到‘缩表’两个字就想吐。”一位资深的基金金融分析师感叹道。
　　从数据来看，央行于一季度悄然启动“缩表”，是不争的事实。2015年12月至2017年1月，中国央行总资产规模由31.8万亿元扩张至34.8万亿元，增加了3万亿元。但到2017年3月末，央行总资产降至33.7万亿元，“缩表”规模大约为1.1万亿元。
　　方正宏观研究指出，2月和3月，央行资产负债表分别下降2700亿和8100亿元，主要是子项目“对其他存款性公司债权”下降2800亿和7700亿元，表明央行主动对银行等机构减少资金融出，去杠杆意图明显。
　　该研究团队进一步指出，商业银行有一定的“缩表”空间，央行没必要大幅“缩表”。但是从2012年资金“脱实向虚”到2017年一季度，商业银行资产增加108%，央行只增14%，商业银行具有一定的“缩表”空间。如果商业银行去杠杆不理想，央行可能会主动“缩表”倒逼商业银行被动“缩表”。
　　商业银行意愿如何？招商证券银行业研究团队通过对北京地区部分银行的调研指出，今年广义信贷并非是银行经营的核心矛盾和约束，更不会引发银行“缩表”，各家银行对贷款和类信贷资产配置意愿较强，尤其是大行并无显著收缩非信贷债券资产的计划。
　　去杠杆，是为了引导资金“脱虚入实”，回流实体经济。但业内人士认为，加杠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去杠杆成为一个猛烈过程，恐怕短期难以驾驭好。
　　引导资金回流实体经济，也要看银行；如果去杠杆导致银行利差收窄，可能会惜贷。兴业银行某分行公司部总经理指出：“央行没明确说加息，企业不愿意接受银行提高贷款利率。那我们只能尽量不贷款，让企业开票把钱趴在账上；如果企业强行贷款，就尽量让他少贷一点，不然银行就亏本了。”
　　市场认为，从去年末开始经济数据有好转迹象，银行不良贷款没有进一步恶化；若经济一路向好，政策不会出现大的变化，“就看二季度之后的经济表现了”。
　　央行研究局局长徐忠近期撰文指出，去杠杆要有一个过程，既要避免杠杆率上升过快而引发债务流动性风险和资产泡沫，也要合理把握去杠杆的节奏，避免过快压缩信贷和投资可能引发的对经济增长的损害，避免去杠杆和“缩表”引发“债务-通缩”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