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如何走到“全球无秩序”这一步的?冷战期间,世界被两个超级大国所主 导。每个超级大国都对其盟友和卫星国拥有一定程度的控制,并通过“相互确保摧毁”(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这一威胁避免了与对方的直接军事对抗。这种“同归于尽”的体系尽管疯狂,但是奏效:它造成了许多局部军事冲突,但避免了世界大 战。
苏联帝国分崩离析时,美国有机会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和世界和平的保障者,但它没有抓住机会。美国以个人自由为立国原则,没有成为世界警 察的倾向。事实上,它对担任国际事务领导者的意义并没有形成连贯的看法。冷战期间,美国奉行两党都接受的外交政策,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外交政策主张基本一 致。但冷战结束后,两党的合作伙伴关系破裂。两党都仍然重视美国的主权,但在将美国主权置于国际义务之下的问题上,两党很少达成共识。
之后 在1997年,一群新保守主义者主张美国应当利用军事霸权推行国家利益,并建立了名为“新美国世纪计划”(Project for the New American Century)的智库,“以促进美国的全球领导力”。但这是错误的路线:不能依靠军事力量来统治世界。“九一一”恐怖袭击后,新保守主义者说服小布什总 统(President George W. Bush)基于不可靠的理由(这个理由后来被证明是子虚乌有)进攻伊拉克,美国也失去了至尊地位。“新美国世纪计划”与希特勒(Hitler)的千年帝国 计划寿命大抵相同,均为十年左右。
相比之下,在金融方面,对美国在世界扮演的角色曾有明确的共识,也就是所谓的“华盛顿共识” (Washington Consensus)。20世纪80年代,这一共识在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和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的领导下成为主流。它得到市场原教旨主义者坚决的意识形态支持;它拥有所谓科学的依据,即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和理性选择理论(Rational Choice Theory);而且,它得到了IMF的有效管理。比起新保守主义者所信奉的“武力至上”观点,这一共识在国际治理和国家私利之间达成了巧妙得多的妥协。
事 实上,华盛顿共识正是源自布雷顿森林机构创立时所依据的初始妥协。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提议设立真正的国际货币“班科”(bancor),但美国坚持让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并最终占了上风。用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所著的《动物庄园》(Animal Farm)里那句令人难忘的话来说,就是“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华盛顿共识倡导自由贸易和金融市场全球化。20世纪90年代 末,市场原教旨主义者甚至试图修订IMF协议的条文,推行资本账户可兑换,即货币的自由兑换。这一尝试虽然失败,但华盛顿共识通过允许金融资本自由流动, 也让资本得以逃避税收和监管。这是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胜利。
不幸的是,事实证明这一路线的科学依据是错误的构想。不受监管的金融市场天生就是 不稳定的:它们造就的不是确保资源能够得到最优配置的总体均衡,而是金融危机。2008年的危机戏剧化地展示出这一点。巧合的是,2008年还标志着美国 政治至尊地位的终结和华盛顿共识的覆灭。它还是金融和政治去一体化过程的开始,这一过程首先出现在欧盟这块地方,但之后扩散到整个世界。
2008 年危机对世界所有经济体均产生了持久的负面影响,只有中国是明显的例外。中国银行业体系相对独立于世界其余地区、且主要为政府所有。因此,在政府的授意之 下,中国的银行能够向经济提供大量信贷,抵消外需剧减的影响。中国经济取代美国消费者成为了全球经济的发动机,办法主要是向美国消费者提供赊销商品。但它 的马力很弱,这反映出中国和美国经济的相对规模。结果便是,自中国的国际经济影响力崛起以来,世界经济增长得相当缓慢。
世界得以避免全球性 萧条,主要原因是经济学家从20世纪30年代的经历中汲取了一些教训。沉重的债务负担和持续存在的政治偏见限制了全球各地财政刺激的规模(中国仍然是例 外),但美联储(Fed)在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的领导下走上了非常规货币政策之路,包括出台量化宽松——即美联储通过购买债券来向经济大举注资。这避免了有效需求减少恶化为一场全球 性衰退。